腊月二十九,秀岩城。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更是被一层厚厚的喜庆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
家家户户门前悬起了红灯笼,窗棂上也贴上了寓意吉祥的大红“囍”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隐约的甜意,那是街边小贩售卖的各式喜糖与糕点散发出的诱人气息。
整座秀岩城,仿佛都沉浸在一股温暖的喜悦之中,连平日里略显严肃的城墙,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而这喜庆的源头,顾家府邸,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府邸大门上悬挂着巨大的红色灯笼,两尊威武的石狮子也被细心地系上了红绸花球。
府院内,几个家丁正踩着高凳,小心翼翼地将一串串小灯笼挂满廊檐。
旁边,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则围在一起,飞快地剪裁着红绸,准备用来装饰各处的梁柱和门窗。她们的脸上都带着笑意,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慢。
顾家仁沉稳中带着几分激动,穿梭于各个院落,不时高声指挥着:“东边那桌的桌椅再擦一遍,务必光亮如新!”
“后厨的点心备得怎么样了?客人多,可不能短缺了!”
“负责引导宾客的小厮都机灵点,别让客人找不着北!”
他的声音洪亮,却并不显得烦躁,反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笃定。
顾家上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虽然忙碌得额角见汗,脚步匆匆,但眼神中都充满了期待与喜悦。
可顾冲却仿佛无事一般,此刻正浸在温池中,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碧迎与依婉一左一右陪在身旁,两双小手轻轻按捏着顾冲的手臂。
“夫君,小蝶已催两次了,前院宾客来了许多,你可要过去?”
顾冲闭着眼睛微微摇头:“不过是那些商贾罢了,有樱儿与轩儿在,又何需我亲去。”
依婉与碧迎相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尽是无奈。
碧迎柔声劝道:“可是夫君,你才是一家之主,宾客前来道贺,哪有主人不去的道理?”
依婉轻轻点头:“是呀,夫君若不去,只怕明日之后,城内百姓便会传闻我顾家妄自尊大,没了礼数。”
碧迎跟着说:“夫君素来处事稳妥,若是因此坏了名声,岂不得不偿失。”
顾冲睁开眼睛,叹了口气:“我不过离家两月而已,你们何时学的这般巧舌,定是随倩儿学坏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未落,房门忽地被推开,勾小倩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进来。
一股冷气随之而入,顾冲不由打个冷颤,顿感池水都凉了许多,心想:“坏了,可别被她听了去。”
勾小倩来的池边站定,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相公,都这般时刻,你怎还在此沐浴?”
顾冲咧嘴笑了:“倩儿,你怎来了?”
勾小倩蹲下身,眉眼弯弯,含笑道:“我特来陪相公共沐鸳鸯池。”
顾冲讪笑道:“胡闹……”
“你还知胡闹,前院姐姐们忙的不可开交,你却在这里清闲,还不快些出来。”
勾小倩笑容来的快去的更快,就如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娘子不知,那些商贾此来并非在我,不过是生意往来而已,有你们在,足矣。”
“可刚刚有一人,却是为你而来。”
“是谁?”
“他说是从蛮羌而来。”
顾冲眉头渐紧,点头道:“我知道了,这便过去。依婉,碧迎,更衣……”
前院内摆放着十数张八仙桌,前来道贺的宾客已坐满了十之七八,厨屋内锅勺声响的清脆,一盘盘佳肴被端了出来,香气四溢。
顾冲身着官服来的前院,几位少夫人陪同身侧,与宾客逐一打过照面。
“倩儿,你说的人呢?”
勾小倩瞥向东侧,顾冲看见远处坐着一人,便独自走了过去。
那人见到顾冲过来,急忙起身,“可是顾冲,顾大人吗?”
顾冲颔首道:“正是,你从蛮羌而来?”
“是,我们首领也来了。”
“努尔赞!他在哪里?”
“在城中喜来客栈。”
顾冲思忖片刻,轻轻点头:“好,稍后我便过去见他。”
“小的先行告辞。”
待那人走后,顾冲回到屋内换了衣衫,独自一人走出府门,奔向喜来客栈。
徐记饼铺门前,徐掌柜正在向店门上贴着“囍”字。
旁边酒肆的李婆娘,手中攥着一把瓜子走了过来,“哟,徐掌柜,我还以为你忘记贴囍了。”
徐掌柜憨笑道:“顾大人大婚,我怎会忘记,不过是适才忙了些,这会儿刚刚得闲。”
“我就说嘛,咱们哪家商铺不是得了顾大人恩惠,若不是顾大人,这秀岩城怎会如此繁华。”
“你说得正是,以往我一日只可卖出百八十个烧饼,自顾大人来后,我一日至少卖出去三百个烧饼。”
“这都是顾大人之功,说什么商人出资……”
徐掌柜呵笑道:“官府说是招商引资,就是将全国各地的商贾聚集来此,人多了自然繁华,故而我们才可赚到银子。”
李婆娘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嘛,咱们要记得顾大人的好,将这红囍字贴满城内。这叫一人成婚,满城皆喜。”
“是了,我听说明日顾府还要大摆酒宴,百姓可以随意吃食呢。”
“不错,而且衙门前还贴出了告示,顾大人拒收礼品,凡携礼者不得入门。”
李婆娘连连点头,忍不住赞道:“顾大人真是个好官,有他在此,真是秀岩之福啊……”
顾冲一路走来,见到家家户户门前的囍字,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流。
秀岩的百姓记得自己,他们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自己的感恩,属实令人欣慰。
“哟,顾大人……”
喜来客栈的掌柜见到顾冲进来,急忙从柜台内小跑出来,笑容堆满脸上:“听闻顾大人明日成婚,小的在此先行道贺。”
顾冲笑着回礼:“多谢掌柜,新岁将至,也祝掌柜来年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多谢顾大人吉言,有您在,这银子想不赚都难啊。”
“哈哈……”
顾冲大笑几声,转而问道:“我有一朋友在此,敢问掌柜他在何处?”
掌柜立即道:“适才的确有人前来告知,就在二楼东侧上房,小的前面带路。”
顾冲摆摆手:“不劳掌柜,我自己去即可。”
掌柜点头道:“也好,小的即刻命人送茶过去。”
顾冲拱拱手,独自上了二楼,来到一间房门前,轻轻叩门。
“吱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刚刚那个人出现在顾冲眼前。
“大人您来了,请进。”
顾冲含笑点头,迈入房内,见到努尔赞迎面走来。
“顾大人!”
“努尔赞……”
两人凝视片刻,各自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别数月,大人可好?”
“哈哈,我好得很。倒是你,如今已是蛮羌首领,想来也是吃喝不愁,衣食无忧。”
努尔赞感慨道,“若没有大人您,又怎会有我努尔赞今日。”
顾冲啧了啧嘴巴:“诶,已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来,我们坐下说话。”
两人依桌而坐,顾冲开口问道:“你怎会来了秀岩?”
努尔赞微笑道:“大人您是不知,自我与公主成婚后,蛮羌各部心悦诚服,族人之间和睦相处,再未发生过争斗。若无大人相助,我蛮羌一族又怎会有此盛世?公主时常念及,恰逢新岁将至,巧遇大人成婚,公主委托我带上礼品前来,敬与大人。”
“万万不可!”
顾冲连忙拒绝,语气强硬说道:“我自为官以来,从未收受过任何礼品,难不成你要坏了我的规矩?再者说来,我是朝廷官员,你乃外族之人,私下里你我不应往来。我若再收下礼品,岂不落人口舌?”
努尔赞点头道:“我也有此顾虑,故而未曾登府拜见。不过大人,我此番带来礼品并非金银珠宝,而是蛮羌特有物品,梁国境内实难寻觅。”
顾冲好奇心忽起,忍不住问道:“你带了些什么东西?”
“千山血灵芝,苍岭白熊皮,百年虎骨酒,夜休草……”
“等等……”
顾冲抬手止住努尔赞话语,蹙眉问道:“这夜羞草是何物?”
努尔赞道:“这夜休草可是好东西,尤其是对男人更有功效。只需将其煮水饮下,可保大人一夜……”
“哦,我懂了。”
顾冲诡笑出来,美滋滋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这礼物我便收下了。”
努尔赞见顾冲开口,随之笑了起来:“甚好,大人若是不收,我回去如何向公主交代?”
“我也是为你考虑,哈哈……”
顾冲讪笑几声,跟着紧眉问道:“上次觐见我朝国君,我叮嘱你的话,可都说了?”
努尔赞点头道:“嗯,按大人所讲,我都说了,想必梁皇定会更加器重大人。”
顾冲摇摇头,叹声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不知官场险恶啊,这伴君如伴虎,我是想让皇上对我有防范之心,只有这样,我才可安然无恙啊。”
“啊!这……”
努尔赞惊愕地看着顾冲,他原本以为自己在梁皇面前夸赞顾冲会为他带来好处,未曾想到顾冲竟有这般深意。
顾冲叹了口气:“按理说你远道而来,我应将你迎进府中,夜以叙旧。可现今你我身份有别,实不方便啊。”
努尔赞点头道:“大人放心,我心自知。明日我便返回蛮羌,日后但凡大人有事,可派人前去告知,我蛮羌一族必誓死效劳。”
“好!有你这句话,足矣。”
顾冲笑了笑,起身后重重地拍了拍努尔赞的肩膀。
蛮羌的礼品送到了顾府后门,顾冲也随之从后门进府,避开了前院宾客。
来到六进院时,顾冲停下脚步,望见了门前铺着红毡的房门,那是白羽衣的婚房。
他来到门前,轻轻叩门,“羽衣,可在?”
“哟,是相公来了。”
房门打开,竟是九公主。
顾冲眨眨眼,问道:“你怎在这里?”
九公主撇嘴道:“姐姐们都去前院招待宾客,只有我闲来无事,也只能来陪羽衣妹妹聊天。”
“哦,难得你有心。”
“怎么?相公来此,莫非是等不及了?”
“你胡说什么……”
顾冲刚要训斥,可想着自己归来几日,还未曾去她房内就寝,这心一下就软了。
“今夜相公去陪你,可好?”
顾冲低声说着,九公主大眼睛忽闪,惊喜问道:“当真?”
“嗯,而且我今日得到了一件宝贝,定能让你爽歪歪。”
九公主喜怒都表现在脸上,当即抿嘴羞笑:“相公,你……好坏。”
“行了,你还不快回去准备。”
九公主连连点头,在顾冲脸颊上偷亲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白羽衣见到顾冲进来,莫名其妙的感觉心跳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瞬间弥漫了全身。
“羽衣,我来看看你。”
“嗯……”
白羽衣声若蚊蝇,羞低着头不敢看顾冲。
“你……可还缺少些什么?”
“不少,姐姐们都已备好了。”
“那……”
顾冲挠挠头,原本有好多话要说,可一时之间竟忘了所有。
室内气氛一下变得尴尬,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还是白羽衣先开了口。
“你还是先回去吧,大家都在忙着,你若耽搁在此,难免让人见笑。”
顾冲想想也是,便点头道:“那好,你好好歇息,明日我们拜堂成亲。”
“嗯。”
白羽衣只抬头看了一眼,又慌忙垂首,轻声应答。
顾冲回到自己房中,看见蛮羌送来的礼品已被下人整齐地摆放在了桌上。
他打开礼盒寻到了夜羞草,嘴角不由泛起一抹不怀好意的诡笑。
“来人,将这个拿去煮沸,汤汁留下……”
夜黑之时,顾冲小心翼翼端着汤碗来到了九公主房内。
“相公,这是何物?”九公主好奇问道。
顾冲嘿嘿一笑:“这个东西啊,是蛮羌送来的,待我饮下之后,你便知道它的厉害了。”
九公主羞涩道:“相公床笫之间已是厉害,又何需这个……”
顾冲端起碗一饮而尽,缓步来到床边坐下,戏谑笑道:“公主,还不快来侍奉相公……”
话音未落,顾冲忽觉得眼皮沉得很。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感到眼前九公主的模样越来越模糊。
“噗通”一声,顾冲扑倒在床上,鼾声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