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漫天的表彰与庆功之声横飞之时，杨暮客领着一家子回到了归无山。
母亲不曾归来，安排妥当媳妇和徒弟后，这小子默默地离开了玉闺。龙女与他打招呼也没得来回应。
“您就装作长大了吧。”
听见这话他驻足片刻，在栏杆旁洒下一把精米灵食。
“老实吃你的鱼食！贫道没功夫跟你拌嘴。”
裘樘和虞庆山目送他走下雪脊。
还真以后杨暮客很多想法都变了。
他来到了李召都的坟前，不，应该是宣王墓前。那墓碑上明明写着赵茹之墓，他却瞧不见一样。
宣王叫什么来的？他左思右想，想不起。他只晓得此人姓赵，心有大志。造反不成，惨死幕僚手中。
“贫道这次没带酒水，喝茶吧。当年你们都猜我是修士……我是，而且还真了，是真人，少说五千年寿。”
杨暮客置办着茶桌，山中大雪纷飞。
忽而春意盎然，梅花因木性生发拱起几个花骨朵。
他给宣王敬茶，不禁细想当年冀朝之变。
宣王有手段，有能力，有军力，有班底……最后还是叫那个赵蔽得了大宝之位。这人总是差了一口气。
就像他杨暮客。
当今有手段，有能力，有道义，有班底……最后还是把旗帜交给了正耀。
“敬你！你给贫道打了个样儿。贫道不学你，你为我师！”
哗啦一杯热茶泼在赵茹之墓四个大字上。
裘樘这门神穿着一身金甲默默走过来，“少主……您不该这般苛责我的学生。”
杨暮客回头看这位如今已是壮年样貌的老爷子。当年他佩服裘樘，如今他依旧佩服。齐朝大业，至少有裘樘一半功劳。若非裘樘开民智，办官学，今日齐朝纵然一统中州，不出百年定然分崩离析。
“给他敬茶，顺带洗洗墓碑。怎地了？”
裘樘卑微地欠身，“是老朽多言了。紫乾真人已经来至神国。您该回了。”
“不去。等天道宗和阿母谈完我再回去。”
“您……？”
杨暮客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大雪，真干净啊。
“裘师傅知道什么叫混元吗？”
裘樘摇摇头。
“混元就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一身污浊还要干净。两面派，里外不是人！假慈悲。”
裘樘若是八百年前还活着，定然头头是道给他拆的一干二净。但当今他只是个门神，给归无山看大门的。凭着与杨暮客的因果，迎来送往的时候他没少吃了好处。
所以……混元二字他真不懂。不能懂。
混元多简单。叫它中庸也好，叫它自然也罢。
总归是既阴又阳，既这又那……似毫无立场。
杨暮客笑着指了指裘樘，又指了指赵茹之墓四个大字，“这李召都……逼得赵氏子孙依附罗氏，才有了当今齐朝盛世。该谢谢他。估计民间有人给他喊冤呢……”
是啊，当年冀朝改革过后本该如日中天。一片欣欣向荣，偏偏李召都密谋造反，赵蔽因此而死。赵蔽无后，赵氏皇朝就此分崩离析。
裘太师给冀朝奠定百年兴盛基业，却无人来守。该说成也裘樘，败也裘樘。
他当年给赵蔽批字怎么批的来着？蔽于草中，过高必摧。一言成谶。
裘樘看着杨暮客喝了两口茶，背着手去观赏赵氏皇陵。他也自问，自己当年做得好吗？说不上来，至少书香门第传下去了，改革八百年也不曾泯于众人。不上不下，挺好。
裘樘忽然间看懂了这个小道士。
这个道士哪里是躲清闲，他是在躲灾，躲责任，躲权力。
中州到处都是与他有关的神官，受他恩惠的妖兽，阴司城隍，数不胜数。
若元灵大神一举拿回权柄，其众人俱是扶摇而上之辈。再不仰仗天道宗鼻息。
上清门不干预，这便是小道士的立场。怪不得紫乾真人来了他也不见。
裘樘不禁快步追了上去。
长长的甬道里夜明珠都被人挖走了，一盏鲛人油灯都不曾留下。本来里面都是金玉珍宝，只剩下被尘土覆盖的刀劈斧斫痕迹。
杨暮客穿墙而过，瞧见裘樘跟上来，问他，“你是贫道的朋友么？”
“少主这话说得。”
“是与不是？贫道还是喜欢原来的裘太师……”
“裘太师死了，只剩下裘樘这个门神。”
“那我跟门神交朋友如何？”
“老朽岂敢？”
“敢不敢你不是都追上来了吗？”
呵，杨暮客摇头笑笑，看看被李召都挖空了的陵寝。啧，八百年啦，一直都空着。那些姓赵的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冀朝皇室的血脉都死光了？”
裘樘鸡贼地低下头，“当今齐朝相爷姓赵。”
哈哈哈哈。原来是避嫌，也好。
待费麟回到神国，玉池之中沐浴更衣。赶忙前去闺中去找好大儿，儿子不在便拉着儿媳的手说了一阵悄悄话。
贾小楼把杨暮客所言带到。费麟思忖片刻了然于胸。
什么话？还不是那句不要香火。
其实费麟本意亦是如此，这也算是母子同心。
但费麟感慨一句，“这小子，一场还真大劫，他拿着小布袋儿尽数把人都兜进去，帮他立宏愿，帮他铺前路。”
不多时，云深真人亦是领着中州天道宗的门人尽数抵达。酬谢麒麟神国出手相助。
云深真人指名要见在中州北境行科的上清门府波。
小姑娘登时吓坏了。
什么东西？见她作甚？
碧川帮着府波拾掇行头，小小坤道打扮的漂漂亮亮。
“小上人。您才是当今变化的关键。可不能泄气，拿出些道爷的派头。”
“我？”府波不禁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碧川帮她拢好头发，插入簪子。拍拍小姑娘的肩膀。
“小上人，您回想一下。若没有您行科做法，可会招来国神？可会让众生看见麒麟显神通？道爷以麒麟少主的名义，斥责齐朝神官无作为。这一桩，自然要算在您的头上。”
天道宗和麒麟神国商谈神道归属，一时半会儿难有结果。但大抵要立下一个框架，便是各家宗门范围之内的游神还是归属宗门。周边人道的香火则归还国神。
国神奉麒麟为主。中州飞禽走兽自此也俱是归还麒麟神国管辖。出了妖精灵修，宗门亦是不得肆意捕捉。
香火则用来与天道宗及所属下门购置丹药和宝材。
一来一回，天道宗本该提走的香火几乎原数不变，该交付的丹药宝材亦是大差不差。却把管辖权交了出去。
云深真人亲自将仙剑递交给府波，告知她这是他师傅对天道宗莫大的恩情。
诸多大能在大厅中，对着府波评头论足。
那小姑娘羞得抬不起头。她不觉得自己做甚大事儿，都是依着师傅的言语去做。
但正是这般心思，却让众多大能愈加欣赏。
寻常筑基修士，岂敢呼神召来国神，岂敢用灵光照射麒麟？
“晚辈没想那么多……”
这一句话听得众人抿嘴不语。像，太像了。当年紫明也是这句话，没想那么多，却敢把事情办了。
天道宗让渡权力这般大的事情，就这么悄咪咪地把事情办了梗概。下面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便是费笙这个小元灵都要出面做事。
她要与前来觐见的神官和宗门长老一一会面。谈好后续接洽的事宜。该是谁来出面，该是如何统领神官。
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麒麟神国，如何改造成麒麟行宫。这事儿，还要涉及仙庭之事。
例如当年给贾小楼发放凭证的麒麟仙兽，是给东岳门的大罗金仙当坐骑。
仙庭之中的麒麟日子并不好过，仙庭不立起门庭，地上便没有行宫。紫乾一直在客室等着，等得也是这一刻。
天道宗云深大大方方离开。他不怕麒麟马上就夺走中州一切权柄，毕竟仙庭无人，地上之事能办许多？而他已然料到上清门会和麒麟联手。
让一群独夫仙人给麒麟撑腰？滑天下之大稽。
即便待他们有了起势的本钱。其一，天外危局未解。其二，地上再造元胎将成。不论如何，天道宗依旧是天下魁首，优势在我！
等热闹散场，在外头喝西北风有一阵子的杨暮客才施施然归来。
紫乾瞧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这混账东西，永远都是先把大事情办好了，然后零零碎碎扔给别人，当了个甩手掌柜！幸好他观星一脉自古都是隐学，门徒稀少。若是真当大任那还了得？
“你给我过来！”
“弟弟来了。您瞪什么眼珠子，再吹把胡子都吹飞了。”
“还真了？”
“还真了。”
“为兄试试你的斤两。”说罢紫乾动手搬运引导术，勾勒天星术。一串儿星光被他提拎着打向杨暮客。
杨暮客随意的抬手，掌中一个太极图徐徐转动。眨眼间从巴掌大变作一面圆盾。
叮，叮，叮。
那一串儿星星全都打到太极盾当中。太极图臌胀成一个圆球，随着杨暮客一甩手消散不见。
杨暮客足下挪移，步伐轻快。只见一串人影朝着紫乾冲过去，用手背搭在紫乾的手腕上。
“小弟记忆里有一招叫推手，是凡人的武法。咱们且试试手段。”
紫乾冷笑一声，“真人岂能以拳脚武法论道？不知惜身，置身危难。愚蠢！”
杨暮客手上不曾用力，但脚下阴阳太极图轮转。紫乾护体金光迸发，欲把这小子弹飞。
却见这小子压着师兄的胳膊，步伐足迹围着紫乾转动。
继而竟粘住紫乾胳膊，引他移动，只是三两步，让那护体金光失了力道。
得了先机的杨暮客辩解道，“若真人斗法，小弟肯定不会犯蠢。但……您说这招若是传给小辈儿。当个护身招式来用如何？”
俩人在院子里，跟着杨暮客的太极图走动如风。紫乾护体金光被太极图尽数抽走，他一时使不上力。可若他心中有意，只要搬运周天，展示法相。这小子定然要落个抠鼻喷血的下场。
走着走着，紫乾也觉得这种借力打力，主导泻力的方式有些门道。
他学着杨暮客的步伐，反用手掌压着杨暮客的胳膊，顺着杨暮客走，忽然一扽，乱了杨暮客的步调。
看着小师弟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紫乾拍拍巴掌，“要一点子悟性，要一点子天赋。巧招儿罢了，弗如一剑，一刀，一阵法，一符箓。同样力气，同样法力，旁个已经死了好几回。”
杨暮客听后站定，叹一口气，“您说得对。能打死人的招式才是好招式。”
“太极混元，你前面包罗万象那一招用得巧妙，可传下去。推手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便不必了，讨论哲理道学，有的是办法。”
杨暮客咂咂嘴，“乃是为了不修太一，不得已而为之。”
紫乾好好打量着这位紫明真人。当年他可是说他即太一，他即天道，他即正法……如今那股豪情呢？
杨暮客瞧出来师兄所想，干笑一声，“嗨，还不是跟人赌誓，我不修太一。混元包罗万象，我就当我是了。”
紫乾点头，“太一门当下目的已经达成。太平道落地之后，不以一家道法为名开宗立派。如今亦是有你这包罗万象之意。合你小子心意？”
“跟我没关系。这是巨擘之间的纷争。我不够资格。”
“上清门亦是巨擘。”
杨暮客不以为然，“不够体量。”
紫乾满意地笑着，“你欲如何？”
“道争！”
两兄弟看着彼此，俱是目光灼灼。太一门的步骤按部就班的完成，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天道宗也趁机完成了转型，可以解放权力，尽心尽力地完成再造元胎大业。
可以说太一门和天道宗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配合打得巧妙。
但你们既然已经达成目的，接下来便是我上清门前来收账。
“观星一脉与问天一脉有论道之约，从此为起点，你要拿出本领。不能败，只能胜。”
“我已经胜了一场。锦旬拿了仙剑斩敌，他欠我的。气运之主的人情，不是那般好欠的。”
紫乾痛快的笑着，“小王八蛋！有情道叫你这般来用！哈哈哈哈……！”
上清门紫乾掌门有令，观星一脉紫明即日起专注修行，备战。
杨暮客索性就在麒麟神国住下，甚至拉着媳妇也不准走。百年后去昆仑挑战锦旬亦是方便，让徒儿云游人间亦是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