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合一，杨暮客此番还真到此为止。
他并非不想更进一步。怎奈何器量就这般多，修行所得就这般多。
这阳神纳取灵炁已然极限。
天道只能帮他补不足，无法帮他奉有余。
外界战场瞧见有人大肆掠夺灵韵，却也无可奈何。时也命也。谁叫他们没办法在此地还真呢，谁叫这机缘并非他们的。
“要我说，这一场战争就是为了造就一个紫明真人……”
“休要多言！岂敢置喙那尊者。”
“是是是。老夫多嘴，老夫不是！老夫混账，老夫非是良人。改了便是，总不能像这些混账邪修……”
“还不快快随我前去驰援。”
“走！”
那二位真人赶忙化作流光，赶往残余的战场。意在彻底压垮，邪修反抗的苗头。
听见那二人所言，杨暮客心绪翻腾，有些恶心。好似他欲主动抢夺灵炁一般，太极图重新现于世间，飘到天空穹顶之上，他已经法力枯竭，便只把刚刚纳入的灵炁当做法力去用。归还天地。助正道修士一臂之力。
贾小楼不满道，“你又这般假仁假义，谁人领你的情？既是做戏，不若下场与那邪修一战。”
“弟弟是个懒种，只选最轻便地去做。”
噗，贾小楼捂嘴嗤笑，也随他去。
有了戊土元灵相助，战场已是一边倒的局面。数不尽的灵修从山野里窜出来，一个小麒麟在后面压阵。
太平道大旗之下，锦章法天象地。俯瞰众生下达谕令，“太平道主正耀有令，负隅顽抗，格杀勿论。若束手就擒，犹有生机。”
杨暮客立在云间嘻嘻一笑，好一个缴械投降。不愧是正耀，不愧是对他齐平道领悟最深之人。
假慈悲，真慈悲，俱是慈悲。
伪善者，真善者，善莫大焉。
贾小楼一旁好奇打量着自己的夫君。方才感怀天地，悲天悯人的是他。如今这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也是他。当下竟看不透这小子了。
“我知小楼姐心中想甚……但弟弟贵在有自知之明。尽人事，听天命。小弟已经使尽了解数，余下之事由不得我。”
“麒麟神国和天道宗呢？”
“那是母上和云深师叔的事情。”
“这太平道呢？”
“那是正耀师兄的事情。”
“那你呢？”
“我？”杨暮客呵呵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啊……道心崩溃后只求一个念头通达。此番已经通了，不作他求。”
身为情侣，贾小楼替自家夫君憋屈。明明都是他的功绩，却要被人尽数夺走了。
但他知足了。
验明正身，晓得自己从何而来。记得自己过往平生。忘却的，那便忘却了。还要往前走。
足下云头载着贾小楼往天上飞。身上金光四溢。
记起之事，还有过往因果纠缠，自此承负，定有报偿。
黑白云图旋转之间，垂下数不尽的丝线，接引着那些亡魂向着中央的大旗飘去。
邪修见到这般阵势，阵线崩溃的数人更是失了抵抗之心。生怕那个护法的天妖煞星降下除邪。与其被这金光接引，不若自己走上云头。去听那大旗审判。
“鄙人投降！鄙人投降！”
正道修士的剑锋停在邪修面前，紧张兮兮地看着遍体鳞伤的败者。生怕他是在诈降。
而喊出投降的邪修只是无力地抬头仰望。求那面旗帜能给他一个公道。
他携着贾小楼来至云头大旗之下。旗下是一片宽阔的场地，场地上有四方通透的阁宇。两列人在阁宇之上排队……一列是邪修，一列是正道。
正道喊冤之人排成长队，人数远甚邪修。
一旁太平道的修士赶忙上前，将这二位接引上楼。
杨暮客打量着运转有序的太平道，打量着那些申冤者。
这一群人看见了始作俑者，看见那个俊逸非凡的小道士。恭恭敬敬地给他作揖。
敬齐平道主。
小道士赶忙站定，捻着子午诀欠身。一视同仁地还礼。
他抬头龇牙一笑，那些人却又眼光躲闪。
噔噔噔来至二楼，大厅之内正耀坐在案台后面审问邪修。
杨暮客不禁生了作弄之心，也不管旁人目光，大大方方往案台处走去。贾小楼则高傲地抬着下巴，半合着双眼，也不知这是慈悲还是冷漠。总归这一道无人敢拦。
台下跪着的是个正道修士，口口声声说着天道宗九景一脉是如何严苛，叫他们年年按时上交镇物，却总是押后丹药发放。
平日里治理地脉不勤快，拿了人间香火未曾派驻神官显圣。实属无可奈何，非不作为，乃无力作为。
正耀听闻之后面色凝重，一一如实写下。唤来一旁的人，将文书递给他，叫他递给天道宗的锦章客卿。
杨暮客瞧见这一幕憋着笑，戳咕一下贾小楼。
他挤着眼睛好似在说，瞧，太一门的高徒不一样要人情往来。大道无情，却逃不出权责边界。
没多会儿正耀终于疲累不堪，将问冤之事交给他人来办。
这时正耀才瞧见一旁躲着的杨暮客。腾地一下子，无名之火中烧。
“你还有脸笑？你言说中州大劫，却毫不上心。我等在此累死累活，你与……”
贾小楼一瞪眼睛，正耀的半截子话都咽了下去。
是了，杨暮客自打从内景出来就一直嬉皮笑脸。丝毫没把中州大劫当回事情。他不是最早天人感应得知消息，他不是最早看见乱世纷争么？
只见那小道士龇牙一笑，“中州秩序归天道宗整治，问冤之事是兄长所属太平道管辖。师弟俱是插不上手。不笑，难道哭么？”
“你！”正耀甩动袖子，“当真难当大任！”
杨暮客老老实实抱拳欠身，晃晃胳膊，“小弟只是学着守虚。”
正耀听他说得冠冕堂皇，只得一本正经道，“为兄了然，既然你自有主张，那我前去歇息。”
“小弟前来是向兄长告辞。太平道立于此地，想必后事稳妥。我还有一个徒儿需要照顾，便不久留。”
“不送！”
正耀背着手前去三楼歇息。杨暮客拉起小楼的手，“夫人，走吧。余下事项与我无关，我等莫要耽搁人家正事。”
贾小楼憋着笑，“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的几位兄长。”
当从云头落下，杨暮客喘一口，继而狗脸一变，一张笑脸尽数垮下去。
当真是他笑得出来？他是不得不笑。他要装得一副无官一生轻，他要装得胸宽大。
贾小楼挽着他的胳膊，唏嘘道，“看。你看你……装腔作势。总要原形毕露。”
“弟弟又不是妖精，哪儿来什么原形。”
“我是妖精。”
哈哈，杨暮客只得讪笑。这夫妻俩携手奔着府波那处飞去。
府波面前是齐朝的国神，她行科做法。总想把师傅的身影展露给国神观的俗道看。但奈何她越是想要展示，越是找不见师傅的身影。
她只能将那些个天道宗旁门真人的英武面貌展示给世间，只能将麒麟元灵麾下的妖灵展示给世间。
她不甘心，但法力有限，师傅借来的那些先天一炁越涌越少。不甘心尽数化作失落。
未叠便上前宽慰，“上人当知莫要强求，紫明尊者还未有成就之时，便是喜欢做事不留名。如今他还真后定然更自我。这是他的真意。”
一场大战，风雨交加。
落在陆地上化作山洪，洪水从山中滚滚流下。
一道道灵光落在地上，开始救治凡人。
有狩妖军的飞舟也赶过来帮忙。但这最重要的一幕，府波未曾摄取画面当中。
一只大老鼠土地公被修士救出来，在飞舟上嚎啕大哭。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好好的土地，被这大水给毁了。山上冲下来的都是生土，这要翻地多少年，这要曝晒多少年才能变成良田。”
黑狼山神撇嘴，“把本大王山上的肥土都刮走了。晒成了熟土以后，便是膏腴之地。你这老耗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船上的军人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妖怪说话，又不敢上前打听。
河岭观的修士御剑而来，招呼战舟的校尉出来。
救治的村民和军人都在甲板上排列好了队伍，等着修士训话。
修士从怀中取出一张黄底朱砂灵符，“来来来……都往贫道这里瞧。这一张符，叫冥想符。可照见三魂七魄，可照见思绪过往。贫道过来给大家安神。”
大耗子挤挤黑狼，“安神不是有安神符吗？”
冥想符吹出一缕阴风，把船上凡人的魂魄都吹出身体。飞舟上摆着束魂阵法，这群凡人的魂魄都被吹到半空，却也跑不远。
阵阵狂风呼啸。吹跑了他们的记忆。
河岭观修士手中捻动坎诀，一条哗哗作响的水流冲洗魂魄中的记忆。
黑狼抬起爪子捂在大耗子的嘴上，龇着獠牙示意它休要多言。
水流渐渐变成一条小河，河面上流淌着记忆的光影。展示着他们如何与修士并肩作战，展示着村民如何被修士乘云救起。这些图画，随着风雨消散在尘世之间。名曰忘道。
山下的大洪水绕开了低洼处的城池，不停有修士携带凡人来到这座大城。
“启禀至欣上人，边疆灵染者一百三十余人尽数带到。”
“去找玄心正宗的良玉，告知他化凡去人间筹粮。这城中数十人万人遭受灵染，不事生产。要他去将功赎罪，此后这些凡人皆要他来照顾。”
“鄙人明白。”
数个捕风居的弟子赶到，拿着一个风口袋，往这座大城之中吹风。瘟部瘟神散播疫病，痴愚病的邪风吹进城内。
这些受到灵染的凡人浑浑噩噩。
有个少年在院子里转悠，他本要如厕去，但走着走着忘记作甚。抬头看到一个大树，便要爬树上去抓蝉。
一跃而起，指头抓着树干慢慢凑近，爬了一半已兜不住，尽数便溺在裤子里。裤裆不停地往下滴水儿，利爪将知了捻起来，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
他呆呆地趴在树干上，眼泪吧嗒吧嗒流。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却什么都忘了。
这娃儿，已经不似个人。
齐朝京都的国神观将一幕幕修士英明神武的样子画下，然后又把战舟英勇作战的画面画下。两相比较，战斗渺小可怜。
但。
凡人并未因此知难而退，而是看到了另一幅广阔的图景。原来人真的能百丈高，真的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普通百姓会在庙中敬畏地跪拜。雄心壮志者看到此景只会心痒难耐……
乙讼领着锦璨在深海当中穿梭。
“祖师……天道宗已经做足了准备。我九景一脉的长老和地仙大半都在元胎之脐待命。”
“好孩子。这一番当真辛苦。”
“不辛苦。”
锦璨笑呵呵低下头，等着地仙乙讼给他奖赏。
果不其然，乙讼递出来一个蟠桃，帮他长生延寿。
乙讼瞧着这佝偻的老者吃得津津有味，面貌越来越年轻，他好奇地问，“你潜藏天道宗数千年，就不曾为本尊留下一个种子？”
锦璨慢慢咽下蟠桃，一股温热的气流在腹中环绕，他的心却越发冰冷。
“本来孩儿调教了一个良才。他道号至今，活活被紫明那个畜生逼死。若非孩儿果断，宗门早已顺藤摸瓜，查到孩儿头上。”
“听着便是好道号，好寓意。着实可惜了。如今天道宗再也无人可用？”
“启禀祖师。天道宗规章森严，孩儿数千年小心翼翼，不敢有太多动作。若非祖师此番精妙布局，怕是已经被宗门抓住把柄，孩儿唯一死了之。”
“莫要如此悲观，若你陷于危难，本尊定然想尽办法营救。此番你立下大功，可要什么赏赐？”
“请祖宗赐下妙法。”
呵。乙讼冷眼看看锦璨，这厮不但要长生，还要技艺。也罢。
“你且闭上眼睛。”
只见乙讼驾驭水流，随心所欲，而后指尖亮起一道金光，朝着锦璨点过去。
宇宙新生，到宇宙灭亡。思绪瞬间变成完成一切。
锦璨当下觉得自己好似天地鸿蒙一般。
“你看，世界多么广阔。当今人道生灵众多，这个元胎太过拥挤。虾元时代生灵虽少，诸形博大，巨物横行，不知节制，唯知吞噬。宇宙生灭，如潮汐一般，该适时有度才行。这便是本仙的大道。”
说罢乙讼张开血盆大口将锦璨吞了进去。地仙的洞天内景中，蟠桃树上又多了两颗蟠桃。连被人吃掉的，也要还回来。
“得与失……生与死……总归要为天道所损。”
锦璨一生积累被乙讼所得甚少，大半都消散在了虚空之中。少量化作蟠桃树的养分。
消化完锦璨的九景洞天，一个巨大的邪神遗蜕落在他的蟠桃树下。
乙讼孤单地看着三十六天，他默默地偷窥。星君看不见海底中的他。
这群守护天地，不肯叫元胎受损的伟人，在他眼中就好像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