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归无山住了个两三年,杨暮客自然是修行不辍。
茶余饭后他盯着远方看。看着远方的人道辉煌,乐曲声声之间,有人志气昂扬。
越是这般志气昂扬,杨暮客越是实难下咽。便是厅堂内神女作舞他都无心看了。
又逢甲子年,小姑娘二十有六,筑基已经小成。
杨暮客在舍内授徒,见她比自己当年云游不知强了多少。便心中起意,道,“徒儿啊。”
那小姑娘娇滴滴地唉一声,“府波在。”
“你去帮为师把中州大劫料理掉。”
嗯?府波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又眨。中州大劫?帮师傅料理掉?她娇憨地拿小拳头敲他两下,“师傅!您睡昏头了?”
“为师怎么会睡昏头呢。你身为我上清门观星一脉,齐平道的开山大弟子。料理中州大劫这等小事儿,不该是手到擒来?”
“师傅,徒儿身体不适。您且在这歇着……”
府波提起裙摆就要往屋外跑。
见着这丫头片子撂挑子,杨暮客眉毛一立,招呼道,“碧川,给我把她抓住!”
“是,道爷。”
只见站在一旁添茶的丰腴婢女化作一阵狂风,飞到门外将姑娘卷了回来。见小姑娘两只绣鞋乱踢,她只得在府波耳畔说道,“小上人莫怪。都是道爷命令。”
眨眼间小姑娘被扔在杨暮客身下,委屈巴巴抬头瞅着师傅。她瘪着嘴,眼见小珍珠就要掉来。
杨暮客坐得端正,咳嗽一声,“中州大劫,有甚大不了的?你师傅我当年……”
府波横他一眼,说着气话,“当年您乖张跋扈,如今做了真人,亦是人嫌狗厌。”
千番大道理,万般功德言尽数都压在舌头下面。嗨……早知道就不该让她知晓过去那些烂事儿。杨暮客只能伸手把徒儿拉起来。
他换了一张面目,软语相求道,“你既如此说了。便更是该你去……”瞧着不情愿的徒儿,又道,“为师想管。但为师去了,劫数便被人藏起来,只等我走了那些腌臜东西继续翻云覆雨。你脸儿生,不随我那胡闹性子。”
拉着徒儿的手,让她好好坐好。
杨暮客这当师傅的,把一身难处说得明白。
中州大劫,在一个解不开的结上。飞舟所雕大阵是修士教的,但谁人教的已不可考。他即便是气运之主也查不明白。天道宗此等庞然大物也查不明白。
飞舟能打死修士了。修士有没有办法?
有!
但修士教的办法,修士就有应对的手段。
飞舟能飞是吧。一道灵符,随手便能破了雕琢在木头上的大阵。
一架战舟落下去,那是多少条人命?
偏偏人间有的是人,有的是能工巧匠,一架飞舟落下去,那就造千万条。蚍蜉撼树,勇气可嘉。更平添个仇怨死结。
生来不凡者与生而为人可曾矛盾?何至于此?
解不开这个结,修士还怎么云游做功,亦要如何斧正道心?
“师傅说了这么多,豪门巨擘就没有处置的手段么?”
“有。瘟部痴愚病。岁神部号令瘟神放瘟,人可传染,修士无碍。贫道已在八百年前见过……仙宫神庭早就预料此等境遇。你未见那痴愚病横行的场面……触目惊心呐……”
杨暮客一声叹息,不禁想到了当年罗朝太子罗沁的痛心疾首。朝廷下令封郡,百万人自生自灭。
“可徒儿能做甚?”
“为师不知。”
罗尔她把腰间的玉佩提起来,静静看着。
继而她看向师傅,问,“您当真不知?您早就为我准备罗朝信物,早就让罗氏皇族修士认我做亲。我不信!”
“一根藤上的枝蔓,起因都是一段因果。为师亦步亦趋勉强跟上。若说我早有准备?却也不假,我这齐平道就是那一路悟出来的。”
杨暮客动起来雷厉风行。领着徒儿前去探望娘亲。
“府波。你记得我的宏愿么?”
“记得,天下为公。”
“所以一切事情公事公办,许你用上清门压人,许你用齐平道压人。许你调令中州太平道的行走,若有不从,呼我名号。为师定在。”
“可徒儿要作甚。您还是没说啊。”
“听修士喊冤,听鬼物喊冤,听凡人喊冤。兹是有冤,尔当行公。他们斧正道心,你来斧正条例,从小处改,从细枝末节改。走一路,改一路。”
府波听见师傅这些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这个挺拔的道士。也难怪他总是让人倾慕,平日里尽是胡闹,做起大事儿来从来不磕绊。怪不得您这般厉害,当那气运之主。
来至娘亲闺房,杨暮客仔仔细细说明他应对中州大劫的办法。
放出徒儿,放出神国游神。锦衣夜行,微服私访。
费麟笑眯眯打量着好大儿,“以甚名义?”
“罗朝血脉,郡主返乡。”
“妙。若是朝中党争,拥护新君你又如何?”
“罗氏贵胄有向道之心,不为君。”
费麟拉着杨暮客的手,让他坐下,她也在打量着府波,在看这个小姑娘究竟扛不扛得住这般重任。两片朱唇一呡,“好麒儿……我神国的门神,游神,灵修,可尽数听你调遣。”
待杨暮客走了。
费笙从一旁耳室出来,薄纱长裙拖曳。
“阿兄帮着阿母布设神道,收拢权能。却一句不谈上清门的好处,您也不怕紫乾真人恼火。真把好麒儿当成自家的。”
“造就一个功德无量的传人非是好处吗?你的眼界还不如你那阿兄。”
屋中两头母麒麟对视一眼,当真是棋逢对手。
“为娘不日飞升,去往仙界建设麒麟仙宫。为娘在仙庭是弱者,仰仗上清门真仙的鼻息。你在人间,你亦是弱者,需在你阿兄庇护之下慢慢成长。待你阿兄无敌天下,谁也抢不走你的中州之主的权柄。可比古神的日子好些?”
“好!好太多啊……”费笙捂嘴咯咯咯地笑着,“吾等存在之时,便也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吃不够了便要打战。如今盛世当真眼花缭乱,有事可做才知甚是活着。至于还帮着虾元卖命的那些蠢货。殊不知日后还不是虾元之主的吃食?”
裘樘和虞庆山听闻不用看大门了,要护着小上人下界云游,登时一脸错愕。
虞庆山是赵霖在位的太保,裘樘是赵霖在位时的太师。这二人都是人间权力巅峰所在。对于下界云游一事郑重不已。
虞庆山只是一莽夫,他一生征战,逆来顺受,只尊道义。离了这肥差做个云游神官让他瞧见了希望。
但裘樘看到的却是责任。一个重重的包袱扛在身上。途中若有差池,府波上人自然无虞,须是他们拿着脑袋去填罪才行。
门下不多时来了两只未化形的狻猊,还有一头灵兽貔貅。这三兽摇身一变化作虎豹。
云头又落下一个女子,非是旁人,是贾小楼的贴身婢女玉香。这条吞天大蟒如今也是修行有成,在朱雀行宫不缺资源,距离真人亦是只有一步之遥。
她手中拿着的是贾家商会的凭证。
八百年前,在中州搅动风云的行商归来。
碧川护送着府波慢慢行走,府波表情有些惴惴不安。谨慎地问碧川,“师兄……我……我才筑基。师傅把那么大的事情交给我。我到底要怎么做?”
“小上人您问我,我问谁来的?”
“我只晓得寰宇澄明这个道理。叫我去管那些细枝末节,我也拿不出条理。”
只见她俩走到了玉柱牌楼之前,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跪下。
“吾等参见府波上人,吾等随行护送府波上人一路做功。”
杨暮客在云头念诵他当年写作的《混元齐平附》。
“观紫气东来,知日为其圆,内外相斥。
遂内而张,行于谨。五行递归,生生不息。知日其张扬,感其束缚,为观想入道先。
寿为薪火,德为真光。天地之所大,曲中求道。
曲,为圆也。乃周天相系所在。曲亦缘也。
纳炁运周天,结天地缘。修三魂七魄,炼七返九还,五气朝阳。纯阳之体以载阴神。”
徒儿啊。
若想成就阴神,先要有功德,要有阴德,炼气化神之后得证阴神,再结成金丹。你的证真之路,为师帮你铺好。至于阳神之路,为师的路不好走……全看你自己的悟性。功法贫道已经都留在上清小筑之中。
你若能够证真,小筑之门自然为你打开。里面经文尽数为你观想。
送走了府波,杨暮客伸手搂着贾小楼的肩膀。
“嗨。我当年出去云游怎么就没这场面?”
“比这差么?天上有太一门的三桃大神压阵,数不尽的游神听你调遣。本君给你做护道人,你杨暮客一声号令,锦旬都要灰溜溜跑过来……”
“啧。媳妇你是说,我当年排场比这还大?”
杨暮客运周天,以参天地。开天眼,眼中金光直达九霄。天宫震动。
他在示威。我的徒儿出山了,给我些许薄面,让她好走。不然贫道让大家都不好走。
上清门,还是那个上清门。观星一脉还是那个观星一脉。独夫!
归无山固然是杨暮客的温柔乡,修行却日日精进。初还真的他,需要修行的本领多得多。
破开虚空,便是一个门道。
夜空星轨转动,神念遍及整个神国。费麟允他胡闹。
从一地挪移到另外一地,且是破开虚空挪移。需要领会由实化虚,由虚作实的神通。会,不代表熟稔。
由肉身化为阳神,阳神聚散由心。这是第一步。
大法力横渡虚空,如善射者箭无虚发,心念所指,真身所至。
半空嘭嘭雷响。
莲池之下的龙女抬头看着那个小畜生在夜空中闪烁,咬牙切齿。贾小楼趴在白玉栏杆上抬头仰望,“我家麒儿是个死心眼儿,他若不练到那些大能那般随心所欲,是不会停的。”
“他岂不知人家大能是用大法力,大神通打开虚空。天地为人所变。他这般硬生生叩开虚空大门,练一万遍也及不上别个心念之间挪移千里。”
“那就该好好纳炁,练就筑造洞天的本领。有了洞天虚空有所依仗,破开虚空亦是简单。”
“他等不及。千年论道之约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要胜,就不能等着修行积累。比积累,锦旬胜他千道万道。”
唰地一道身影落在贾小楼身旁,杨暮客龇牙呵呵地笑着。
他伸手比划着手势,“谁说锦旬胜我?我有九种方法弄死他!九种!但我要胜得漂亮。我要胜得干脆!要告诉世间,当年天下无敌的观星一脉回来了,归元的徒弟回来了。”
嘭。杨暮客破开虚空挪移到了别处。
周天群星闪耀着,星光所至,杨暮客皆能聚散由心地所至。
从黑夜,到白天。
白天大日之下,天空不见群星。不见,它们却依然在。
阳神沉心内景,星空运转依旧。
唰地一阵风。秋日来了,天高气爽。姤卦,风行天下。
杨暮客的神念在炁脉当中疾驰,他俯瞰到了自家的徒儿从冀朝的南部港口登岸。乔装成了在朱颜国返乡的罗氏贵族。
继续往东。
身后的金炁追着他,他乃是天地所成的元灵木再造肉身。以金炁克他的木性,来加快速度。
借由天地逼迫之下,杨暮客的神念抵达了昆仑雪境。
轻飘飘地落在了昆仑山脉之外。
如今他学着守规矩,神念接引虚空而来的肉身。一双云履落在厚厚的枫叶上,满眼的秋黄红叶……
几个玄心正宗的门人匆匆赶来,瞧见已经还真的杨暮客他们面色尴尬。
其中有一个真人曾经把杨暮客追得满山乱跑,一直跑到蓬莱外海……如今这位爷还真了。这该怎么说?跪下磕头求爷爷饶命?
杨暮客掸掸身上不存的风尘,嘿嘿一笑。
“诸位,贫道过来访道。曾多次与锦娇师兄相约,言说要去她闺中做客。奈何事多,爽约已久。此番匆匆赶来,不曾报备,劳烦诸位道友通传一声。上清门,紫明真人来访。”
“请真人稍候。吾等去去就回。”
杨暮客惫懒地站在昆仑境外,抬头仰望那座高山。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此番来,既是履约,更是论道。让那锦旬心中膈应,让那锦旬心中忐忑。
我知我必胜,你知你如何输吗?锦旬师兄?
紫明真人访问昆仑之事很快经由层层传达,入高层耳中。
太平道的锦章听闻门中汇报,合上天地文书,看向紫贞。
“你家的小师弟又要开始闹事儿了。这边让我们保着他好徒儿,那边却要撅我天道宗的根子。你这当师兄的可有说法?”
一袭白衣的紫贞只是简单束发,长马尾垂在身后。他端着一只手来回踱步,“锦旬师兄与他有约,非是小师弟招惹是非。不过他言语漂亮,若只是访道锦娇师弟亦是无妨。”
说罢他合上双眼,心问紫寿。
“师弟。炼药如何?”
“启禀师兄。我有一味药,大罗真仙下凡,亦要昏睡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