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冬儿刚强撑着站稳身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柔柔软软的嗓音,带着几分怜惜:“哎哟,瞧这可怜见儿的,这是怎么了?”
孙冬儿身子猛地一僵,心慢慢转头看去。
眼前立着位陌生妇人,年岁看着比她嫡母略轻些,眉眼生得温婉秀丽,容貌气度还要胜过嫡母几分。
这妇人的衣饰新颖精致,一看便是温家内里有体面的,但却又不是主子,因为她从未见过。
她局促屈膝行了一礼,语声支支吾吾:“我、我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这就回去上药,先行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那妇人却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细细替她拍去衣摆上沾的尘土,眼神心疼,语气温和:“别急着走啊,衣裳都脏成这样了。就算是在府里,也不能叫下人瞧见笑话,好好一个姑娘家,可不能丢了体面。”
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孙冬儿心头微松,转瞬又猛地提起警惕。
她不过是孙家受尽磋磨的庶女,无依无靠一无所有,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好心,这人……不对劲。
妇人瞧出她眼底藏着的防备,浅浅一笑,“这般提防着我做什么?莫要觉得人人都想算计你。你我本就素不相识,不过是瞧你哭得狼狈,实在可怜罢了。”
说着便取出随身绢帕,方才她跪在地上胡乱抹泪,手心沾了灰,反倒蹭得脸上脏兮兮的。
被人一眼戳破心思,孙冬儿脸上顿时涌上窘迫,低声道:“抱歉。”
那妇人手上替她拭脸的动作未停,语气平和坦然开口:“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巧路过。”
对上孙冬儿骤然绷紧的眼神,她浅浅一笑。
待将孙冬儿脸上混着泪痕蹭上的灰渍都擦干净,妇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过来人般的唏嘘:“女儿家生来若是家世平平,又不得父母疼爱,这辈子便先毁了大半。余下唯一的指望,也就只有寻一户良人、一桩好亲事,才能挣出活路、浴火重生。你心里想的、做的,是没错的。”
孙冬儿闻言微微眯起眼,只听妇人话锋一转,温声提点:“只是可惜,你找错人了。这位常表姑娘心性冷硬,比咱们家二姑娘还要狠绝。除却大房亲近的几个人,旁不相干的外人,她向来不理会的。”
失望瞬间漫上孙冬儿眉眼,她抿紧唇,默默垂眸没有应声。
妇人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眉眼面容,语气愈发惋惜:“你瞧你,生得这般清秀伶俐,眉眼干净模样周正,若是真被家里随便拿去填给人做妾,白白磋磨掉,也实在太可惜了。”
孙冬儿最怕旁人看透自己境遇、当即慌忙抬眼,急急开口辩解,“也、也不一定就是做妾,或许爹娘他们……还有别的打算。”
那妇人语气平缓,一针见血地道破实情:“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不是送去给人做妾,便是胡乱配给一户有钱财主。至于官宦人家的填房……”
她眸光淡淡扫过孙冬儿,说得直白又不留情面:“说句不中听的,如今的孙家败落至此,你连给官员做填房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孙冬儿闻言张了张嘴,鼻尖一酸。
妇人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几分:“话虽难听,却是实话。我瞧你实在可怜,同你多说几句真心话,你若是愿意寻我帮忙,我倒真能拉你一把。”
这话一出,孙冬儿满眼惊诧,指尖下意识攥紧怀里那支姨娘留下的金簪。
妇人看得分明,伸手轻轻取过那金簪,又温柔替她插回发髻,端详着笑道:“女儿家,头上总要配些金银才衬气色。就是这支簪子款式老旧,早就不时兴了,往后有机会融了重做一支新的,反倒更体面。”
她笑意温和,眉眼柔柔,待人处处体贴周到,孙冬儿心底一时泛起暖意,贪恋这份难得的和善。
可那份深藏的戒备始终悬着。
她定了定神,恭谨开口问道:“不知您是?”
“瞧我,倒是忘了自报家门。”姚姨娘轻笑一声,眉眼温婉解释道,“我是大房的人,是府里六公子与九姑娘的生母,你唤我姚姨娘就好了。”
孙冬儿连忙敛衽屈膝行礼:“见过姚姨娘。”
姚姨娘立刻伸手将她稳稳扶起,语气亲和:“哎哟快使不得!你是孙家表姑娘,正经是主子身份。我虽养着两位公子姑娘,终究只是半个主子,哪里受得起你这份礼。”
“您是长辈,礼不可废。”孙冬儿态度端正。
姚姨娘眼底笑意更浓,真心夸赞道:“瞧瞧这孩子,多懂规矩懂事,我是越看越心生欢喜。可惜我家林哥儿年岁尚小,不然啊,我倒真想将你配给他,也免得你落到孙家手里白白受罪吃苦。”
孙冬儿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姚姨娘说笑了,我这般年纪,若是给六公子做妾,反倒会辱没了他。”
“可不能这么作贱自己。”姚姨娘连忙开口阻拦,眉眼间满是温和,“我都说了,你是个乖巧可人的姑娘。”
说着,她拉着孙冬儿走到廊下僻静处坐下。
夏日微风轻轻拂过,带着几分清爽,吹散了孙冬儿心头的燥热,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