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兵见他神威凛凛,便如魔神降世,谁也不敢上前。
易逐云左手运劲,将大枪猛向斡赤斤掷去,两名亲卫挺身上前格挡,竟被一枪穿了个透,双双毙命。
斡赤斤更是魂飞魄散,他几曾见过这等悍不畏死的人物,又连声叫道:“护驾!护驾!”
这时,一阵清亮的号角声响起。
却是易逐云掏出腰间铜号吹响。
他不再冲斡赤斤亲卫,转向左首郝经被困之处杀去。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住手!住手!全都住手!”
易逐云听出是华筝的声音,心中一动,却不奔过去,转眼杀到郝经身前。
见郝经还活着,不由得大喜,待见一旁已有几名使团卫士被砍了头,怒火骤起,手起剑落,将一众刽子手尽数斩了。
那几个得救的汤军士兵,见大都督亲身杀入阵中相救,各自捡了地上长枪弯刀,一道将郝经护在当中。
人人纵声大笑,豪气勃发。
蒙古军先前见易逐云单挑近百名勇士,已然心惊,此刻见他这般杀伐,为他威势所慑,谁也不敢逼近。
便在这时,一骑跃入战圈,连声叫道:
“住手!住手!”
正是华筝公主。
易逐云道:“你这大脚婆娘,怎不劝劝你那老匹夫叔父?就这般由着他杀我的部下?”
华筝道:“我不知道啊!”
正说话间,又有一骑跃入战圈,是个四十多岁的锦衣男子。
那男子翻身下马,喝散周围蒙古兵卒。
易逐云侧目瞧了华筝一眼。
华筝低声道:“这是只不干大哥,刚从和林来。”
易逐云本不识此人,柔声道:“这些日子,我好生想你。”
华筝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只不干喝退士卒,走到易逐云面前,拱手道:“汤武侯,家父多有得罪,本王这里给你赔罪了。”
易逐云见他礼数周到,还礼道:“不敢当。”
只不干笑道:“皇后命汤武侯出兵阻拦家父西进,没成想汤武侯不发大军,反倒单枪匹马,凭一己之力单挑了上百名蒙古武士,当真是了得!”
说着上前握住易逐云的手,十分热络。
易逐云笑道:“王爷说笑了,我原是出兵了的。”
只不干道:“也算出兵,不算违抗皇后懿旨。”
易逐云道:“王爷,我真是出兵了的!”
正说着,便听得马蹄声传来,数百骑飞驰而来,当先一面大旗,正是易逐云的大都督帅旗。
却是付镇岳率领二百亲卫赶到。
只不干瞥了一眼,点头道:“人数虽不多,却都是精兵。”
付镇岳等人奔至近前,见战事已停,翻身下马询问情形。
易逐云简略说了几句,又问了只不干的来意,才知他也是皇后派来劝说斡赤斤退兵的。
不多时,又听得西面马蹄声隆隆,竟是董文蔚率领宣府骑兵团赶到。
前排士卒举着数十幅白色条幅,上面写着“伟大的草原雄鹰”“大蒙古国最德高望重的亲王斡赤斤”“宣府民众热烈欢迎”等字样。
只不干看了,老脸一红,心中却好生感激,又握住易逐云的手,道:“汤武侯真是勇武盖世,智慧过人!本王在此谢过了!”
语气诚挚热烈。
易逐云道:“王爷客气了。还是快去看看老大王吧,莫要受了惊吓。”
只不干更是感激,连连抱拳作谢,又向华筝公主行了一礼,便往斡赤斤那边去了。
易逐云命亲卫收殓使团护卫的几具尸身,与董文蔚所率骑兵团会合,择地扎营。斡赤斤大军也在不远处下寨,篝火延绵十余里。
郝经此番出使斡赤斤大营,险些丧命,兀自心有余悸。
易逐云温言安抚,说他此行功劳不小,只怪自己思虑不周,仓促遣他出使,才生出这等变故。
郝经听了,感动不已。
易逐云又拉华筝坐自己身侧,华筝却悄悄挪开了些。
易逐云只当她害羞,笑道:“这里都是自家兄弟,公主害什么羞?”
华筝只是低头不语。
郝经咳嗽两声,开口道:“大都督,臣有桩要事禀报。”
易逐云道:“伯常,此刻又无公务,不必拘礼,有话直说便是。”
郝经清了清嗓子,道:“这桩和亲之事,只怕是出了些岔子。”
易逐云道:“什么岔子?”
郝经道:“皇后颁给汤国的文书,明言华筝公主与大都督和亲。可皇后给公主的懿旨,却附了咱们当初那封陈情书。公主只道和亲的是郭靖郭大侠,这才不远万里赶来……”
易逐云一怔,见华筝低着头,人人也都是一脸无奈,笑道:“竟有这等事?”
郝经道:“臣也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也摸不透皇后的用意。”
易逐云心想:“先前莫愁说华筝是来与郭靖和亲,我还不信,原来竟是真的。”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失落。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这大脚婆娘动了些真情,着实喜欢她爽朗抗揍的性子。若再年轻几岁,定要娶她为自己生儿育女。
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通乃马真皇后为何要这么做。
原来窝阔台指定的继承人,是皇孙失烈门。那失烈门只十来岁。
乃马真皇后却想立自己的儿子贵由为汗,因此要拉拢诸王与朝臣,总揽大权。
只是皇后一系势力并非最强,另有两大政敌。一是托雷系的宗王与朝臣,二是拔都一系。
窝阔台驾崩后,皇后欲临朝摄政,但遭到不少宗王与朝臣反对。
正巧汉地北方易逐云起兵,夺了托雷一系的封地,依附跪舔皇后,愿做大蒙古国的藩属。
这送上门来的助力,皇后如何不喜?只是朝中反对者多,只得按下。
皇后降旨命西征大军回师和林,但她的亲生儿子贵由与拔都向来不和。
那拔都是西征统帅,心知乃马真必定要立贵由为汗,便各种推诿,大军只缓缓东归。
再说华筝公主,是拔都的姑姑,十多年前随兄长术赤前往西边。术赤去世后,拔都执掌大权,对这位姑姑始终礼敬有加。
乃马真手中恰有那封汤国的陈情书,上面写着“郭靖祈求再娶华筝”,正好拿来试探。将文书送去西边,不想华筝一口应允,不远万里东来,便是拔都也不好说什么。
乃马真试探成功,威望大增,心中大喜。但要收买诸王朝臣,让他们支持自己摄政,又支持贵由继位,需耗费无数钱财。
恰逢汤国归附之事拖延日久,易逐云等不及,便献上“长生天生肖六合彩”之策。
乃马真见了,正合心意,便借着六合彩的层层授权之制,拉拢大批宗王朝臣,威望日盛。
短短半年光景,便顺利临朝摄政,掌握了大蒙古国的最高权柄。
至于汤国这边,易逐云本是起兵自立,乃马真刻意将和亲对象改成他这汉地北方之主,便是要挑起汤国内部纷争,好借机控制汤国。
但也有不少反对乃马真的顽固之臣,斡赤斤便是其中之一。他不但不许在境内售卖生肖六合彩牟利,还处处遭到打压。
斡赤斤是成吉思汗的幼弟,深知拔都与贵由的矛盾。这矛盾要追溯到数十年前:
当年大哥成吉思汗妻子被掳,回来后生下长子术赤,术赤很可能不是成吉思汗亲生的。老二察合台与术赤不和,最终汗位落到了老三窝阔台手里。老四托雷一系却趁着各方不和,暗中积蓄势力。
老三窝阔台驾崩后,斡赤斤身为最小的叔父,见乃马真一个妇人执掌帝国大权,如何能服?
他深知拔都与贵由的矛盾,便挥师西进,一来想争夺汗位,二来也想拉拢北方汉地的势力相助。
乃马真闻讯大惊,飞马传命汤国出兵阻拦斡赤斤西进。
只是两边有时间差、信息差,易逐云这边先派了郝经与华筝出使斡赤斤大营。
华筝与这位最小的叔父十多年未见,重逢后叙起话来,斡赤斤才知拔都并未率大军回师,信心大增。
他又问起华筝东来的缘由,才知道这桩和亲之事,乃马真竟瞒着大半宗王。再一问,公主只道是嫁与郭靖,郝经却说和亲的是易逐云。
斡赤斤便知易逐云没什么筹码,索性以杀使相胁,要试探他的底细,想把汤国拉到自己一边。
易逐云怎会看不出他争不得汗位,如何肯投他自取灭亡?便单人独骑前来拦阻大军,一番恶斗之后,幸得只不干赶到。
原来只不干在和林听闻贵由大军已近,又奉了乃马真的旨意,亲自前来劝阻父亲斡赤斤,这才了结了这场纷争。
这其中的曲曲折折,易逐云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透。寻思道:“如今若放华筝去寻郭靖,便是违了蒙古朝廷的旨意;可若强留她,又违了她本人的心意。左右为难,委实棘手。”
易逐云沉吟半晌,忽然笑道:“这么说来,按规矩,公主该是嫁给我的了?”
郝经道:“正是。咱们的和亲文书上,盖有皇后的印信。”
华筝低声道:“我的文书上,也盖了印的。”
华筝心思单纯,哪里想得到这许多权谋?只知道易逐云也是和亲的对象,并非存心欺辱自己,逼自己嫁他。
她心中对易逐云与李莫愁先前的所作所为,倒有了几分理解,也松了些心结。
只是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忧是喜,翻来覆去,也不知该如何抉择,终究是忧多喜少。这些日子来,离了他的怀抱,都睡不安稳。
两人目光一接,心头一跳,各自转开。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彼此心里都有些情意,但说不清是好是坏。其间有过眼泪,有过委屈,有过痛楚,也有过惊喜与悸动,这般滋味,怕是这一生都忘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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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初,帝爱拖雷子蒙哥。一日,召蒙哥抚其首曰:“是可以君天下。”异日,帝用〈牜孛〉〈牜安〉豹,皇孙失烈门在侧曰:“用〈牜孛〉〈牜安〉钓,则犊将安养。”帝又曰:“是有仁心,可以君天下。”及帝崩,六皇后乃马真氏召耶律楚材问立君,楚材对曰:“此非外臣所敢与者。”后乃与诸王定议立皇子贵由为嗣。皇后临朝称制,以俟拔都等之至焉。
——《新元史.卷四》
注2:太宗凶问至,乃马真皇后称制元年春,拔都率诸军东返,中途奇卜察克叛,讨平之。二年春,拔都至浮而嗄河,定宗奔丧先归。拔都与定宗有隙,知皇后将立定宗,遂托病迁延不行。速不台谏,不从。
——《新元史.卷一百六》
注3:癸卯夏,诸王斡赤斤以大众趋和林,人心震骇。皇后遣斡赤斤之子往诘其父。斡赤斤闻大军东返,帝己至叶密尔河,乃曰:“吾来视丧,非有他也。”遂引众还。
——《新元史.卷五》
注4:皇后称制二年五月,荧惑犯房,楚材奏:“当有驾扰,然无事。”未几亲王斡赤斤引兵至,人心震骇,后欲西迁避之,楚材曰:“朝廷天下根本,岂可动摇,臣观天道,必无患也。”后数日而事定。
——《新元史.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