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逐云飞马数里,见对方探骑迎上,也纵马迎上,随手一枪打下马去,却不击杀,一连打翻十余探骑,纵马登上一处土丘。
他见对方大军已在里许外,心想:“只一个蒙古宗王,便能聚起这漫山遍野的马匪。蒙古宗王甚多,若是尽数南征,汤国如何抵挡得了?便是在大同、宣府一带聚上二十万精兵,也未必守得住那么长的边境线。纵然苟上十年将其击败,待得水草丰美,又能生出无数马匪。这些万年的马匪,千年的无本买卖文化,又如何改得过来?”
思及此,心头一沉,猛然运起全身内力,高声喊道:“皇后有旨:请大王退兵!”
用汉话喊罢,又用蒙古话喊一遍。
他蒙古话虽不熟稔,但这两句话付镇岳教了数遍,倒也标准。加之他内力深厚,声音又沉又响,对面数万大军、十万马匹,全都听得清清楚楚,无不震骇。
易逐云又纵马靠近,远远望见王旗,再用蒙古话喊了一遍。对方前排的战马受了惊,齐声嘶鸣起来。
一众蒙古兵这时才看清,拦在大军前面的,竟是一人单枪匹马。
但见一匹乌黑骏马奔近,马上一人金盔蟒甲,负大枪、佩弓箭长剑,便如天神下凡。
众人心中又是艳羡,又是愤怒。
易逐云纵马奔至百余丈处,方听得号角声呜呜吹响,数万大军停了下来。
只见几骑飞马而出,马背上都是彪形大汉,口中叽里咕噜呵斥,却不上前,显是未得将令。
易逐云听不大懂,想是喝骂自己,也不生气,又喊道:“公主,伯常,你们可好?”
喊罢,无人回应。
又见一骑纵马而出,却是个蒙古青年,操着生硬汉话高声喝道:“尔乃何许人也,为何拦住我军去路?快快闪开,否则箭不长眼,刀不留情!”
易逐云朗声道:“我乃易逐云,奉皇后之命,请大王退兵!”
那青年道:“你就是那汉地叛贼易逐云?”
易逐云有些不快,心想这斡赤斤好大的排场,不给你见些本事,你也不知爷爷的厉害。当下喝道:“我乃汤国大都督,大蒙古国圣母皇后亲封汤武侯,并非叛贼。小逼崽子,你又是谁?再胡说八道,仔细侯爷我把你狗屎打出来!”
说罢哈哈大笑,甚是嚣张。
那青年大怒,喝道:“我乃阔阔出是也!”
原来这阔阔出乃斡赤斤麾下千夫长,打仗勇猛,深得斡赤斤喜爱。
这时听了这般羞辱,如何不怒?
当下飞马奔近,弓弦连响,向易逐云要害射去。身后蒙古兵见阔阔出这等箭术,大声呼喝叫好。
易逐云纵马迎上,拔出淑女剑,挽起一团剑花,只听得叮叮当当轻响,三支箭矢尽数落地。
阔阔出颇为惊讶,此时两马已近,当即拔出弯刀。
却见易逐云长剑入鞘,从后背抽出一杆精铁大枪,随手一压,便将他的弯刀打落。
阔阔出虎口发麻,还没回过神来,那大枪已贴到他臂下,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挑得飞起丈余。落下之时,又被大枪轻轻托住,稳稳落在地上,并未受伤。
这几下起落,只在交手一瞬。
一众蒙古兵叫出声来,无不惊愕。
阔阔出心知对方手下留情,否则自己焉有命在?草原男儿向来尚武,技不如人便被人轻视,但若对方武功高强却容情不杀,反倒真心敬服。
阔阔出抱拳道:“多谢汤武侯手下留情!”
易逐云勒转坐骑,将大枪斜插后背,笑道:“阔阔出安达,你既会汉话,那再好不过。你去传话,我敬重蒙古男儿勇武,谁要往西去,须得先出阵打过我易逐云。否则便算到了和林,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阔阔出有些为难。
易逐云见他神色迟疑,又道:“十个二十个一齐上也无妨,便是这数万大军齐来斗我一人,我也接着!”
阔阔出这才用蒙古话高声传话,但只喊了前半句,后半句并不出口。
易逐云笑道:“多谢了。劳烦再帮我喊一声华筝公主,就说我很想念她。”
阔阔出又依言喊了一遍。
猛听得战鼓隆隆,蒙古大军中喊声大起,十数勇士拍马上前,大声叫战。
易逐云大喜,见人数虽超过十人,也不以为意,催马迎上。
那十多骑远则射箭,近则挥刀劈砍。
易逐云在马背上左避右闪,取出铁弓,左右开弓,只一照面,便将八人射落马下。
他勒马兜转,又催马迎上,这一次却拔出大枪,舞动开来,拨开来箭,又将四五人扫落马去。
蒙军中有人大叫喝骂,也有人高声欢呼。再看那些落马的蒙古武士,竟都完好无损,无一人丧命。
原来易逐云壶中箭矢,早都磨去了锋镝,大枪出手之际,也处处留手。
待他将十余骑尽数击败,蒙军中鼓声更响。不少勇士见他一人单挑十余名武士,武艺如此高强,又是震惊又是敬佩,纷纷拍马出阵挑战。
易逐云听着各人报上名号,内中倒有几人勇武不凡,竟能躲过他的箭矢,近身时也接得住一两招,什么古出、冢率、豁尔豁孙、撒吉思之流,他都记在心里。
起初易逐云单挑十余骑,这一次却来了二十余骑。刚将这二十余骑打发了,又有一批勇士出阵。
他坐骑已然力乏,便纵马逼近,夺了一名蒙古武士的坐骑,翻身上马,再次迎战。
这般斗了一个多时辰,对方前前后后竟已出动了五六十余骑。
易逐云心想:“斡赤斤这老匹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想用车轮战累死老子么?哼,老子便陪你打上一天,又有何妨!”
飞马迎上,手中大枪挥舞,不觉间加了几分力道。纵马往来冲突,挡者披靡。
此番被他打下马的武士,全都痛叫哀嚎起来,有的甚至站不起身,得由士卒搀扶回阵。
易逐云纵马驰骋,手中精铁大枪飞舞,高声叫道:“就这点本事,也敢往西去?那不是送死是什么?”
蒙军士气大挫。
军中有少数懂汉话的,听了这话大声鼓噪喝骂。其余人虽听不懂言辞,但见他如此张狂,无不动怒,更是嫉妒。自己若有这等本领,何愁不名扬草原,想要什么没有?
易逐云单枪匹马,连挑了三波蒙古武士,方见军中一杆大纛缓缓行来。
那高头白马上坐着一位老者,周围簇拥着数百精骑。
易逐云心想:“莫非这便是斡赤斤?我若趁此擒住他,逼他退兵,岂不干净?”转念一想:“不行。我若全力出手,难免杀伤太重,就此与这蒙古老宗王结下死仇,要想全身而退,便难了。”
思及此,又用蒙古话高声喊道:
“皇后有令,请大王退兵!”
斡赤斤见他一人单挑数十骑,左冲右突,即便失了坐骑,身形也灵动之极,转眼便能夺过自家武士的马匹,心中震骇。
当下数百甲士簇拥着他出到阵前,他高声喝道:“易逐云小儿,你是非要与本王作对不可了?”
易逐云生怕他恼羞成怒,就此挥师南下直扑宣府,便道:“大王是草原上的伟大雄鹰,大蒙古国最德高望重的亲王,我不过是汉地一个小小侯爵,怎敢与大王作对?”
斡赤斤喝道:“你这小儿满口阿谀奉承之语!你起兵造反,夺了托雷儿子的封地,转头又归附我大蒙古国,做了藩属。倘若我大蒙古治下人人都学你这般,那还成何体统?国将不国!”
易逐云道:“我易逐云一向忠于大汗与皇后,不过是大汗皇后驾前的一员走卒,何谈造反?汤国归附大蒙古国,是朝堂众臣多数赞同,皇后亲准归附,正式颁下册封的!”
他说这番话时,已将第四波挑战的蒙古武士尽数打下马去,横枪立马,凛然而视。
蒙古兵众见大王出阵答话,也不再贸然出阵挑战。
斡赤斤喝道:“那长生天生肖六合彩可是你献与皇后的?”
易逐云心下一惊,暗忖:这老匹夫与皇后作对,定然没分得六合彩的好处,眼见别的宗王躺着赚钱,心中怨愤,怪不得他要扣杀我的使团。那生肖六合彩,本就是郝伯常一手经办的。当即说道:“什么六合彩,我没听过!”
斡赤斤怒道:“小贼子,还在装腔作势,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儿么?你可知那生肖六合彩,把我大蒙古牧民害得有多惨?”
易逐云心想:这老匹夫倒有几分眼力。生肖六合彩的锅虽在我身上,但万万认不得,否则蒙古各部牧民都要恨我,恨汤国。又道:“我不是,我没听过,我不知晓!”
一连三句,矢口否认。
斡赤斤道:“你不知晓不打紧,你的使者却知晓!”喝令一声:“推出来!”
一众蒙古骑兵向左右分开,从中推出一行人,正是易逐云的使团成员。
郝经与二十余名卫士,个个被绑得牢牢的,口中都塞了布条。
只不见华筝公主的身影。
易逐云心想:“华筝本就与六合彩之事无关,又是斡赤斤的亲侄女,想来他不会轻易加害。”又想:“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眼下尚非敌国,这老匹夫竟敢如此待我使者!”朗声叫道:“伯常,你怎样了?”
那郝经口中塞着布条,哪里做声得?
只听斡赤斤又道:“汤武侯,你是定要与本王作对了?”
易逐云寻思:“这老匹夫终究是要逼我站队,助他争夺汗位。他不再提六合彩,显是也拿不准主意是谁出的,先前不过是诈我一诈。好个奸猾的老东西!”沉吟道:“我劝大王三思,莫要给子孙后代招祸。那大位虽好,却也不是好坐的。如今西征大军回师和林,大王麾下这些兵马,只怕不是对手。”
斡赤斤道:“是么?本王怎么听说,并没有回来。”
易逐云道:“大王听谁说的?此人必定在骗你!”
斡赤斤哈哈大笑道:“此人正是从西征大军中来的,她是你的未婚妻。”
易逐云一怔,道:“公主?”
他自归附乃马真后,便没留心这方面的消息,也不知西征大军是否回师和林,心想:“这大脚婆娘,哪里懂得军政大事,别是被这老匹夫哄骗利用了。”
没来由地记挂起华筝来。
斡赤斤又道:“汤武侯,你们汉人有句话: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虽勇武过人,却算不得什么贤臣。你投靠的那人,一心只谋权势,不顾天下苍生,算不得什么明主!”
易逐云心中暗骂:“正因乃马真是这种人,老子才投她。你这老匹夫懂得什么!”口中笑道:“汉人还有一句话,叫忠臣不事二主。我再劝大王,莫要被那大位冲昏了头脑,莫要给自家王子王孙招祸!”
斡赤斤见他执意不从,勃然大怒,喝道:“行刑!”
易逐云大怒,纵马杀将过去,连珠发出,一连射倒四五名刽子手,喝道:“老匹夫,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控马直向斡赤斤杀去,已不再是先前那般点到即止,手中大枪横劈竖砸,打翻无数甲士。
斡赤斤见他瞬息间便杀入自己亲卫阵中,大惊失色,只觉此人疯了,竟要凭一人之力闯自己数万大军,连声叫道:“护驾!护驾!”
周围蒙古兵一拥而上,易逐云坐骑被斡赤斤近卫一枪刺中,便纵身跃入人群之中,一声长啸,左手大枪格挡兵器,右手淑女剑飞舞。
他身披数十斤坚甲,箭矢难透,便不顾身后来敌,只顾向前冲杀。枪到处,剑过处,人马倒地,挡者披靡。
直杀到距斡赤斤三四丈之处。
忽听得铛铛铛鸣金声响,蒙古兵收束阵势,易逐云一时冲杀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