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勺粥,又抬眼看了一下她的脸。
向海岚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刻意摆出来的那种含情脉脉,也没有那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邀功的意味。
她只是端着那碗粥坐在那,勺子伸到他面前,等他张嘴。
他迟疑了不到一秒,大概是被她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带了节奏,张开了嘴,把那勺粥含了进去。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沿着舌面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路暖到胸口。
米粒已经熬化了,粥汤绵稠得像一层薄薄的绸缎,裹着姜丝那股清冽的微辣,咽下去之后整个胸腔里像被人用手掌焐了一下。
第二勺。
第三勺。
她每次喂之前都会低头吹两下,吹完了用嘴唇碰一下勺背试温,确认不烫了才递过来。
她等他咽干净了才喂下一口,中间不急不催,就坐在那儿稳稳当当地一勺一勺舀。
陈浩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她喂粥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那只碗那把勺上,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影子。
她拿剧本拿书的那只手此刻握着一只白瓷勺子,舀粥的力度控制得小心翼翼的,手腕绷着一股劲儿,怕洒出来一滴弄脏毯子或者他的毛衣。
“你在笑什么?”向海岚喂到半碗的时候忽然抬头。
她的视线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挂在那儿没藏住。
“没想到你也会照顾人。”陈浩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下午那会儿有力气了一点,尾音不再发飘了,落得下来。
向海岚又舀了一勺递过去,等他张嘴接住了才顺口接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你也会生病。”
陈浩含着一口粥,被她这句顶得噎了一下,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鼻塞的气息,闷在胸腔里嗡嗡的,听起来粗糙又不规则,跟他平时那种控制得恰到好处的笑声完全两回事。
但正是这种不在他掌控之下的、因为生病而露出来的真实劲儿,让向海岚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觉得这种真实比他一贯那种得体周全的样子更让人没法挪开眼。
半碗粥喂完之后陈浩摇了摇头说够了。
向海岚把粥碗放到矮几上,拿纸巾递给他擦了擦嘴角。
陈浩接过来擦了擦,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在沙发上躺平了,毯子往上拽了拽拉到下巴下面盖住。
他侧了侧头在靠枕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眼睛慢慢合上了。
发烧带来的疲倦像一床厚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从粗重变得绵长,胸膛的起伏渐渐放缓,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的姿态松弛得不像他。
向海岚没有走。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沙发弹簧响了一声,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浩,他眼皮没动,应该已经滑进睡眠边沿了。
她走到书桌旁边弯下腰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杨贵妃》剧本。
剧本翻到了第三十二场的页面,左边那页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右边那页铅笔字密密麻麻地挤在台词旁边的空白处。
她仔细看了看,他的字迹小而且挤,每个字都像赶着写出来的,笔画连在一起,但意思很清楚。
有些台词被他整句划掉了在旁边重写了一句替代的,有些地方画了箭头,从第三行指到第七行,表示两句之间的情绪递进。
页眉上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是“此处节奏需收”五个字。
她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他那支搁在桌沿的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找了一个舒服的握笔姿势,然后翻到后面几场她觉得可以调整的地方开始写了起来。
她一开始写得犹豫,下笔之前总要停几秒想一想,但写着写着就顺畅了,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渐渐快起来,一行一行的小字从她手下长出来。
她写的字跟他的风格完全不同,他的字急促紧凑,她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到位了才往下走。
她在第三十四场杨玉环独自在殿内等圣旨那场戏的旁边写道:“这里情绪转折太快了,从紧张到释然只隔了三行台词,中间建议加一行沉默的舞台指示,让演员有一个呼吸的间隙。”她又翻到第三十六场,杨玉环跟高力士对话那场,在旁边批了一句:“这段对白的节奏是好的,但‘陛下’这个词出现得太频繁了,建议删掉第二个‘陛下’换成一个动作替代,比如让她抬手碰一下发髻。”她翻到第三十七场,杨玉环在梅林遇到江采萍的那段戏,停下来看了看,想了很久,然后写道:“两人对峙的部分气息不太对。
杨玉环是先占了上风的,但她的台词太直了,应该让她先笑一下,笑完再收,那个收的过程里她的底气才真正出来。
江采萍转身之后不要马上接话,停一拍,那一拍沉默比说话更有力量。”
她写一行就停下来读一遍,有时候觉得写得不准确就划掉在旁边重新写,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种轻而绵密的声音跟沙发方向传来的陈浩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安静的书房。
一页一页翻过去,她觉得有把握的就写几行,觉得不合适的就跳过去。
她写得很投入,整个人俯在桌面上,肩膀微弓,铅笔在指间移动的时候偶尔停下来咬着下唇想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再从黄变暗,她翻到剧本最后一页抬起头的时候才发觉屋里的光已经暗到看不太清纸面上的字了。
她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纱帘往两边拉开,西边最后一截残阳涌进来铺了满地,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
陈浩还在睡着,呼吸匀净绵长,面上的潮红退了大半,额角那层细汗已经干了,在西晒的余晖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
她走过去弯腰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度比下午低了不少,摸上去只有微微一点热了,退烧药的劲儿上来了,应该已经不在高烧的范畴里了。
她刚把手收回来,陈浩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从懵怔到聚拢焦距大概用了几秒钟,那几秒里头他的视线空茫茫的,然后慢慢落在了弯腰站在他面前的她脸上。
他又转了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黄昏了,橙红色的光从纱帘缝隙里透进来,照着书桌上一角。
“醒了?”向海岚退后半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浩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桌上的剧本被翻到了后半部分,旁边搁着他的铅笔。
他顿了一下——那个顿的动作很细微,但向海岚注意到了,他看到了剧本上那些铅笔字,看到了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刚才有人坐过的痕迹。
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走了过去,在书桌前坐下,把剧本翻回到他最后看的那一页,然后一页一页往前翻。
向海岚站在他旁边没动。
她的心提起来了,那种提起来的劲儿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写那些批注,显得多事,他又没让她改,她凭什么拿别人的剧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的。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耳根就开始发热,她往后退了半步想找个借口走开,但脚底像黏在地板上了,动不了。
陈浩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他每翻到一页都会停下来看几秒,指尖沿着页边往下移动,一行一行读她写的小字。
翻到第三十四场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她写的那段关于“加一行沉默的舞台指示”的备注,手指在“沉默”那两个字上面点了一下。
翻到第三十六场他又停下来,把她的批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翻回前两页对照着原台词看了一会儿。
翻到第三十七场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姿态变了,肩膀不再往后靠了,他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支在桌沿上,把那页纸凑近了看。
向海岚写的那几行字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完之后又把整场戏从头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回到她那几行批注上,指尖点在“先笑再收”那四个字上,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那种脆而薄的窸窣声。
向海岚站在那儿手心都出汗了,她看着陈浩的后脑勺,看到他垂着的那截后颈上有一道浅灰色的影子,是窗外最后那点天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的。
他把剧本合上了,然后转过椅子面对着她。
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让向海岚的心跳突兀地快了一拍。
那种东西是认真的,扎扎实实的认真,跟生病的人因为疲惫而露出的那种脆弱完全两回事,但比脆弱更让她不敢跟他对视。
“你写的,”陈浩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过了脑子才说出来,“比我原稿更好。”
向海岚站在那里,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气话把这句话挡回去,想说“我就是随便写写的你别当真”或者说“我懂什么呀就是瞎写的”,但陈浩的目光太直白了,那种直白像一根手指隔着空气点在她眉心,她那些客套话到了嘴边全堵在舌头底下挤不出来。
“我是认真的。”他继续说,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往实了压,“第三十七场杨玉环在梅林遇到江采萍那场戏,我在写的时候一直觉得两个人对峙的部分差了一口气,差在哪里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两个人站在那里说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两个有仇的人。
你在旁边写的那个方案——让杨玉环先笑再收笑,让江采萍转身之后留一拍沉默——那个改法把我一直没找到的那口气找回来了。
比你原来写的结构好了一整层。”
向海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热得发烫,那种热度从耳根一直蔓到脸颊。
她听到自己说出来的声音有些发虚:“我就是随便写写的……”
“随便写写能写出这个水平,那你认真写的话我就不用写了。”陈浩把剧本合上搁在桌面上,用手掌按着封皮,“这两页让我影印一份留下来。
你要是没意见,后面几场大戏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向海岚抬起眼看他。
他坐在椅子里的姿态还是松弛的——毕竟烧还没全退,人还是虚的——但他的眼神里那种认真货真价实。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足够让陈浩看清楚了。
“你该再休息一会儿。”她说。
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稳当一点,“烧才刚退,别又坐起来看剧本。”
陈浩被她催着重新靠回了沙发上。
向海岚弯腰把矮几上那只空碗和勺子端起来,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粥油,她拿手指抹了一下擦在纸巾上,把碗和勺摞在一起端走了。
她下了楼在厨房里把碗冲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又把手冲了一遍,水龙头哗哗地流了一会儿,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她走回二楼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到他又把剧本拿起来了,翻到了她写批注的那几页,侧着身子就着台灯的光在读。
她没有进去打扰,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了楼,推开主楼的门走出去。
天色已经全黑了。
陈园里那一串串路灯全亮了,暖黄色的光圈一个接一个沿着碎石路排过去,连成一条弯弯绕绕的光带。
她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住了,回头朝主楼二楼的方向看过去。
书房的窗户亮着灯,暖光从窗纱后面透出来,柔和地融进夜色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气味,她吸了吸鼻子,分辨了一下,像是哪种花开了之后的甜味,混着湿漉漉的草叶子那种清苦气。
她忽然想起下午她端着粥碗走进书房时陈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的那个样子——那个平时什么都攥在手心里的男人,发烧烧得脸颊泛红的时候,脸上那种不受控制的、藏都藏不住的脆弱。
他平时所有的得体周全像一层壳,烧一上来那层壳就裂了缝,露出底下那个跟所有人一样会难受、会蔫、会乖乖张嘴喝粥的普通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地酸了一下,但那种酸不是难受,像吃了半颗青涩的梅子之后舌尖上留下来的那一丝回甘,淡淡的,轻飘飘的,却又切实地在。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碎石路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下午她问他“你在笑什么”的时候他说的话:“没想到你也会照顾人。”她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小小的,她自己都没发觉。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照顾人谁不会啊,只不过以前没遇到过让我想照顾的人罢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自己那栋小楼,在玄关弯下腰解鞋带的时候抬起手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手指上还留着姜丝和米粥的气味,那种清淡淡的、暖融融的、带一点粮食的甜和姜的辛的味道。
她直起身把那只手放下来,上了楼,在卧室的窗边坐下。
窗外的月光铺在陈园那片草坪上,白白的一层,远处主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向海岚靠在窗框上,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
手心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她闭了一下眼,眼前是下午那间书房、那只砂锅、那把白瓷勺、那碗冒着热气的姜丝白粥,还有那个人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那一点她不敢细看的认真。
她睁开眼,窗外的月光照着她的侧脸。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窗框坐着,手指贴在脸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她翻了个身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一片干干净净的灰白色,什么都没有。
但她脑子里那些画面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一碗粥的热气,一句“比我原稿更好”,一双手,一只砂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带一股清淡的洗衣粉气味。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耳朵尖还热着,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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