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组那边派来送方案的是个刚转正不久的年轻人,叫周野。
他抱着那只蓝色文件夹站在梁永琪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先拿指关节敲了三下门,敲得不重不轻的。
梁永琪喊了一声“进来”,他才把门推开,往里走了两步,把文件夹放在她办公桌右上角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就是她手边一伸胳膊就能够到的地方。
放完之后他没走,站在桌沿前面,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等一个当场评价。
梁永琪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野的视线落在文件夹封面上那张黄色便签纸上,便签纸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大概是贴在纸面上反复掀开过。
“这是组里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他说,语速比平时说话快了一点,每个字的尾巴都轻轻往上翘,“流程每个节点都过了三遍,提亲那块的采集任务掉率也重新调过,原来设计的有些素材太稀缺了,怕玩家卡住,就换了一批更容易出的。”
梁永琪“嗯”了一声,伸手把文件夹拉到面前。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周野的脚后跟踮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表情变化。
她没什么表情,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那张横向的流程图,五个节点排成一条线,每个节点底下挂着几行小字说明。
提亲那块的“三书六礼”任务链标注得很细,每个任务名称后面跟着括号,括号里写明对应礼品和获取方式。
有的礼品标着“采集·昆仑山”或者“采集·东海渔村”,有的标着“副本·盘丝洞·普通难度掉落”。
下聘环节那里贴了一张聘书模板的示意图,系统生成的表格样式,男女双方的承诺栏各占一半,下面有一行备注写着“提交后不可修改”。
她翻到第二页,迎亲环节的路线图是用铅笔画上去的,起点是男方帮派选址,用一个小方框标出来,中间经过主城两条主街,终点是女方帮派,用另一个小方框标出来。
路线两侧有手绘的小人图标,大概是策划组的人自己画的,代表了沿路的围观玩家。
第三页是拜堂环节的场景说明,大雁塔广场上要搭一个临时婚礼场景,覆盖掉原有的游戏背景,图标是个小小的塔形状,画得不怎么像塔,更像一个倒扣的梯形。
第四页的宴客环节写了十几行,从敬酒到抢喜糖到刷祝福弹幕,每个互动项都列了具体的触发方式和持续时长。
梁永琪把最后那页看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没有当场给出评价。
周野还在桌沿前面站着,她摆了摆手说“先放这儿,我看看再说”,周野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那个文件夹一眼,像在跟自己的方案告别。
她一整个上午没有离开过那张办公桌。
后台的日常数据审核她推到下午了,排期会她也往前提了通知说挪到明天,把这段时间整个空出来看这份流程稿。
她看得很慢,第一遍是把流程串起来从头到尾过一遍,第二遍开始拆每个环节的技术实现条件。
提亲环节的礼品采集任务她拿铅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掉率调低之后会不会造成玩家卡在某个单项上,她不确定,打算等内测数据出来再看。
下聘环节的聘书模板她多看了两遍,上面列的承诺栏是自由填写的,系统不作任何审核和限制,她觉得有点悬,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做法。
迎亲的路线经过主城街道这个设计她最满意,玩家帮派的选址本来就分散在不同的地图区域,男方走到女方那边的路程能带动整条街的活跃度。
她把那些想法零零碎碎地记在了便签纸的背面,就是封面贴着的那张黄色便签纸,翻过来之后空白的地方全被她写满了,字挤着字,有的地方写不下就往箭头里塞。
她写完之后又翻回流程图那页盯着左上角那个“五步流程架构”的标题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的是如果玩家跳过某一步怎么办,或者某一步卡住有没有替代方案,但那些想法都不成熟,转了两圈又散了。
到中午的时候她站起来去食堂打了饭,端着餐盘回来放在办公桌的文件夹旁边,一边吃一边又翻了一遍。
筷子夹起来的菜凉了也顾不上,目光粘在宴客环节的持续时间那行字上——二十分钟。
她拿不准二十分钟算长算短,短了怕玩家觉得不够尽兴,长了怕玩家中途退场导致宴席冷掉,她在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面打了个问号。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走洗了,回来之后在封面那张便签纸上用红笔写了个“审”字,把文件夹推到桌角去了。
推过去之后她还多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上自己写的那些铅笔批注,密密麻麻的,红笔的“审”字盖在最上面,颜色够跳,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她翻开另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开始写誓词。
那本笔记本是上次开会的时候发的,封面是墨绿色,纸质不算好,偏薄,用钢笔写会洇墨。
她特意换了支圆珠笔,蓝色的,笔芯还算充足。
第一版她写在第一页的正中间,写了三行。
第一行写的是“今日于大雁塔下结为夫妻”,第二行写的是“前世之约今朝成真”,第三行写的是“愿不负此生相守”,写完之后她把三行连起来读了一遍,觉得味道不对,太像某个古代话本里抄来的句子,不像游戏里玩家在众目睽睽之下会念出来的东西。
她用圆珠笔在三行字上面各划了一道横线,划得不算重,纸面上还能看清原来的字迹。
第二版写在第一页的下面空着的地方,写了一整段,大概七八行。
她写的时候没有停顿,笔尖刷刷地往前推,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停下来重读。
那段话偏长,用词比第一版口语化了一些,但还是拗着,“似水流年”“沧海桑田”这几个词嵌在里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把那段话读了两遍,觉得“太像诗了,不像玩家会念出来的东西”,就叹了口气,把那一页整个翻过去了。
第三版写在第二页,写了一半笔就停了。
她写的是“无论相隔多少山河,我愿……”,写到“愿”字后面接不下去了。
“愿”后面跟什么?跟“走遍万水千山”太俗,跟“为你而来”又太直白。
她把笔尖搁在纸面上停了十几秒,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蓝点,她赶紧把笔提起来,怕把纸洇透了。
后来她换了方向从“今生今世”四个字重新起头,写了“今生今世,我愿与你……”,写到“与你”后面又卡住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今生今世”看了大概十几秒,越看越觉得这几个字放在这儿特别重,像往一杯水里扔了块石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但水面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那一页撕掉了,撕下来的纸对折了两次扔进桌角的废纸篓里。
第四版她没有写在笔记本上。
她从打印机旁边抽了一张用过的打印纸,正面印着上一季度的数据分析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折线图。
她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是有些地方能隐约看到正面表格的格子线透过来的痕迹。
她选了铅笔写这一版,因为铅笔可以擦,不心疼。
铅笔的笔芯是hb的,硬度适中,写在纸上沙沙地响,比圆珠笔的声音轻一点,但是那种细微的触感从笔尖传回到手指关节,她觉得踏实。
她先写了一句,“无论轮回几世,我仍会在三生石上认出你的名字”。
写完读了一遍,觉得“三生石”这个意象放在游戏里是通的,因为游戏里确实有三生石这个场景,玩家经常在那儿挂机截图。
她把“认出”两个字擦掉,换成“找到”,读了一遍又把“找到”擦掉换回“认出”,来回换了两回,最后确定用“认出”。
纸面上被擦过的那块地方微微起毛了,铅笔写上去的时候笔迹比旁边略深一点,颜色洇进了毛糙的纤维里。
第二句她写的是“无论相隔多少山河,我仍会走完取经路来到你面前”。
“取经路”这个词她是犹豫过的,游戏背景是西游主题,用“取经路”确实贴合,但她也怕太贴合了显得像在玩梗。
她想了好一阵,铅笔在纸边画了好几个圈,最后决定留着。
因为玩家确实是在取经路上认识、结伴、组固定队、走到一起的,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有实际的含义,不是空的。
第三句她写得最久。
她想收一个短促有力的结尾,不能太长,长了跟前面两句的节奏配不上。
她试了“此生此世,与君共度”,擦了。
试了“从今往后,你我不离”,擦了。
试了“大雁塔下,生死相许”,写到“生死”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皱了眉,太过了,游戏里的婚姻系统没有绑定生死,这个词放在这里压不住。
最后她写的是“此生此世,从今往后,大雁塔下结发为盟”。
写完把整句连起来默读了两遍,节奏对上了,三个句子一长一中一短,收尾收得干脆。
她把那三句话抄在纸的正中间,用铅笔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比初稿工整得多,每个字横平竖直的,是她所有版本里写得最认真的一次。
写完之后她把铅笔放回笔筒里,拿起那张纸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
纸页背面透过来的表格线条和数字印子隐隐约约浮着,但正面那三行字够清晰,铅灰色的笔迹在白底上安静地摆着,没有水印,没有墨水洇开的毛边,就只是干干净净的三行字。
她没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就那么摊在笔记本旁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了。
那天晚上陈浩在书房里整理资料。
他白天拍了一组古建筑的照片回来,内存卡里的文件要按编号重新命名归类,旁边摊着几本参考书和打印出来的项目说明。
梁永琪的那本墨绿色笔记本就放在桌角的资料堆中间,封面朝上,夹着一张书签带伸出来的纸条。
陈浩整理到那摞资料的时候想把笔记本挪个位置腾出地方放文件夹,一拿起来笔记本的夹页里滑出来一张纸。
纸页飘下去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没有声音,轻飘飘地翻了半个面,背面的表格线条朝上。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本来想直接夹回去,没打算看正面的内容,但翻过来的过程中目光扫到了铅灰色的字迹。
他把纸页整个翻正了,把那三行字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没放回去。
他把纸页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从尾看到头,像在确认自己没看漏什么。
他把那三行字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把纸页重新夹进笔记本的夹页里,合上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中央,封面的朝向也调正了,那根伸出来的书签带被他捋平了压进去。
梁永琪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走进书房的时候,陈浩坐在书桌后面,椅子转了一个角度朝向窗户的方向。
窗玻璃上没什么东西可看的,外面是黑的,他大概只是随便挑了个方向坐着。
她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桌角的热垫上,看到自己的笔记本位置被动过了,封面朝向跟她出门前摆的不一样,她的习惯是封面朝左放,现在是封面朝正前方的。
她伸手去拿笔记本,手指刚碰到墨绿色的封皮,陈浩就从窗玻璃的方向转回头来看她了。
“那三行誓词是你写的?”他问。
声音不高,带着点儿确认的意思,不是审问式的,更像是拿到了一件东西想问清楚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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