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盛大的场面终于来了！
数不清的男女老少等待在街道两旁，摩肩接踵，一个个像伸长脖子的鹅一样，等着看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和进士们骑马游街。
在等待时，不忘了嗑瓜子、吃花生、聊天，脸上笑开了花。
唐府里，赵东阳抱着卫姐儿，赵大旺把小胖子驮在肩膀上，赵大贵负责拿水壶，也打算出去看热闹。
王玉娥坐在屋檐下做针线活，突然冲他们的背影喊：“孩子爷爷，你干啥去？”
赵东阳转过身，无奈地说：“还能干啥？去看状元啊！你去不去？”
王玉娥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你自个儿爱上哪去就上哪去，我懒得管你！但你带卫姐儿和小胖子去干啥？”
“外面人挤人，万一出啥事，你顾得到孩子吗？”
“把孩子放下，你自个儿去玩！”
赵东阳斗不过她，只能把怀抱里的卫姐儿放下。
然而，卫姐儿不干了。
她抓着赵东阳的衣袍，不撒手，对王玉娥说：“太姥姥，是我自己要去玩，你别骂太姥爷！”
赵东阳在心里给卫姐儿竖大拇指，暗忖：孩子奶奶老是冤枉我，幸好卫姐儿和我一条心。
王玉娥继续用针戳手里的布料，熟练地穿针走线，好气又好笑，说：“哪里骂他了？”
卫姐儿跺脚，撒娇：“我要出去玩！”
王玉娥故意板起脸，说：“外面人挤人，万一乱起来，甚至会把人踩死。”
“有一年元宵节，就出过这种事。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
赵东阳插话：“孩子奶奶，你太小瞧我了。”
“难道我连这点分寸也没有？我早就跟郭财主约好了，不去路边看热闹，而是去醉仙酒楼的楼上看，没人挤我。”
王玉娥放下针线，眼睛一亮，问：“真的？”
卫姐儿察言观色，眼中灵光一闪，双脚蹦跶，机灵地说：“太姥姥也一起去！”
王玉娥笑道：“行！一起去！去看看状元长啥样……”
赵东阳终于彻底欢喜了，又重新把卫姐儿抱起来，胳膊颠两下，老老小小一起出门去。
到了醉仙酒楼，郭财主亲自招呼赵东阳和王玉娥，引他们去三楼的靠窗位置，边走边说：“整个二层被一个贵人给包下了，咱们只能到第三层观看。”
郭家女眷和孩子们也在这里等着看热闹，郭夫人高兴地与王玉娥聊天。
郭湘乔热情地拿糕点给卫姐儿和小胖子吃。
卫姐儿坐在赵东阳腿上，努力往窗外张望，只见楼下的街道两旁人山人海。
小胖子被王玉娥搂着，小手抓着窗台，也好奇地瞅着。
“来了！来了！”
人群突然轰动，因为骑高头大马的才子们终于出现了。
“今年的状元郎来自江浙，和我是同乡！”
“真年轻，看起来才三十岁左右！”
“上次的状元郎多少岁？”
“哈哈，上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
“探花郎也俊俏！”
“不晓得是哪个女子福气好，能嫁状元郎……”
……
平时被各种规矩束缚的女子们，今天都顾不上矜持了。
有的女子拿起篮子里的鲜花，用力掷向才子们。看谁最俊，就扔谁。
状元和探花被扔得最多，他们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还有的姑娘冲才子们扔绣帕，薄薄的丝帕上绣着精致的鸳鸯、花儿、鱼儿……
有个进士大大方方地伸手接住飞来的绣帕，展开看一看，然后与旁边的另一名进士哈哈大笑。
何秦作为同进士，也在游行的才子中。不过，他的位置比较靠后，远远比不上前面那些人风光。
而且，他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不像来庆祝的，反而像来接受羞辱一样。
他的心境糟糕透了，甚至怀疑别人正在对自己指指点点，耳朵甚至出现幻听。
“最后面的是同进士。”
“同进士有啥好看的？不稀罕！”
“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那同进士不就是凤尾吗？”
“哈哈哈……”
……
何秦变得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折磨。
醉仙酒楼上，卫姐儿也在给才子们扔鲜花。
扔完手里的花之后，她转身从盘子里抓起一把五香瓜子，差点扔下去。幸好赵东阳眼疾手快，把她的小胖手捉住了。
“这个不能扔，扔了浪费。”
“哇！哇！”小胖子正在旁边惊叹。
王玉娥笑得合不拢嘴，亲亲他的小胖脸，问：“你哇哇叫个啥？是不是羡慕人家考状元？”
“将来，你也想考状元，去骑马游街，是不是？”
“嗯！”小胖子天真懵懂地点头答应。
郭夫人和郭湘乔都忍不住大笑。
突然，郭湘乔手里的丝帕没拿稳，被风吹走了，飘飘荡荡一小会儿，恰好落在状元郎的帽子上。
状元郎抬手拿下那块丝帕，瞬间闻到一阵清雅的香气，沁人心鼻，再定睛一看，丝帕上绣的并非俗气的花鸟鱼虫，而是两只张嘴大笑的青蛙，仿佛在嘲笑他是癞蛤蟆。
于是他心生好奇，抬头往醉仙酒楼的窗户望去。
郭湘乔连忙后退两步，故意避免被他的目光看到，甚至脸上的笑容也不翼而飞。
因为刚才那块丝帕并非她故意抛下去的，当真是不小心飞走的。
王玉娥和郭夫人都转头去看郭湘乔。
郭夫人恨铁不成钢，嗔道：“傻闺女，人家状元郎接了你的绣帕，特意望向你，你为啥故意躲着？”
王玉娥附和：“对啊，这可是难得的缘分。”
郭湘乔平时并非胆小害羞之人，今天确实有些反常。
她干脆不看了，扭身就走，嘴上说：“没啥好看的。”
曾经，她迷恋才子，甚至不计代价地私奔，结果铸成大错。
后来，她的心就像冷却的铁水，凝固成了刀、剑和铁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激动时就帮别人捶击负心汉，毫不手软，再也不可能恢复柔情似水的模样。
如今，她对才子们敬而远之。即使是年轻的新科状元，也无法激起她心里的浪花。
郭夫人满心遗憾，唉声叹气，为这个年纪越来越大的小女儿操碎了心。
王玉娥理解郭夫人的心情，两人对视片刻，生出心有灵犀之感。
郭夫人凑到王玉娥耳边说悄悄话。
王玉娥点头赞同。
由于人声鼎沸、嘈杂，旁人根本没听见她们俩说了啥。
几天后，王玉娥在私下里对巧宝感叹：“那个新科状元不幸丧偶，恰好要娶续弦。”
“郭财主有心，想结这门姻缘，托人去说和。”
“人家状元郎听说游街时接到的丝帕来自郭二姑娘，便动了心，想见一见郭二姑娘。”
“哪晓得，郭二姑娘打死也不肯见，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
“于是就搅黄了……你说可不可惜？”
王玉娥一边说，一边坐在炕上折叠干净衣衫，唉声叹气。
巧宝没觉得可惜，反而微笑道：“郭二姨聪明着呢！她如今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何必上赶着去给别人当续弦，当后娘？”
王玉娥满脸不赞同，说：“那可是罕见的状元郎啊！万里挑一！”
“谁不想嫁给状元？除了傻姑娘。”
巧宝不以为然：“奶奶，翰林院里有好多状元，我天天跟状元一起上早朝，觉得他们没啥与众不同。”
“何况，这个新科状元是不是贪图郭家的金银财宝？还说不定呢！”
王玉娥说不过巧宝，干脆闭嘴，不说了，感觉自己与小孙女之间有代沟。
— —
卫姐儿与小胖子玩耍。
“我扮状元，你扮进士。”
“太姥爷，你给我们扔花花！”
对于前几天的热闹，她还意犹未尽。
赵东阳哭笑不得，说：“昨天不是玩过了吗？咋还没玩腻啊？”
“再玩一遍！”卫姐儿双手叉腰，拿出“我做主”的架势。
赵东阳只能陪她玩，给她扔赵大贵和赵大旺搞回来的野花，顺便嘀嘀咕咕：“这个把戏，只能在咱们自己家里玩，千万不能被外人看见，否则大逆不道。”
卫姐儿做出骑马的姿势，在赵东阳面前走来走去，享受野花的洗礼，甚至幻想出欢呼声，表情十分得意。
小胖子跟在她后面，屁颠屁颠的。
“太姥爷，我要喝状元茶。”
“还要吃状元糕。”
“小胖子吃状元糖。”
赵东阳一副好脾气，全用来陪他们玩。
— —
付平安从洞州回到京城，带来许多礼物。唐府里的男女老少，个个有份。
卫姐儿拿着娘亲和爹爹的亲笔信，念给小胖子听。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向太姥爷撒娇。
小胖子被勾起了对爹娘的思念，变得眼泪汪汪。
王玉娥怕他哭，连忙抱着他又亲又哄：“放心，再过几个月就能见到你爹娘。”
“我带你回老家去过年，好不好？”
“嗯！嗯！”小胖子使劲点头，鼻头变得红红的，有点可怜兮兮。
王玉娥确实有回老家一趟的想法，因为她有很久没见到亲哥哥王玉安了。
兄妹俩年少时一起吃过苦，感情比较深。
哄好小胖子之后，她把老家的腊肉和烟熏豆腐干拿去厨房，吩咐女帮工：“中午吃这个，用大蒜叶和芹菜炒。”
等菜上桌后，她吃得津津有味，在不知不觉间比往常多吃半碗饭。
巧宝对老家的腊肉和豆腐干没兴趣，不爱那个烟熏味。
赵东阳想吃腊肉，但他因为富贵病，没资格吃这个，筷子只能伸向芹菜。
卫姐儿尝一片老家的豆腐干，皱起小眉头：“烧糊了，咸咸的。”
王玉娥浮现泪光，说：“你没吃过苦，所以不爱这个味道。”
“以前，我吃到这个，就像你们吃烤鸭一样高兴。”
卫姐儿喜欢吃烤鸭，瞬间理解了太姥姥的想法。
等到吃晚饭时，蒸茄子干是老家的，炒鸡肉的干豆角也是老家的，还有老家的萝卜干和干马齿苋。
王玉娥通过吃菜，解一解思乡之苦。
赵东阳的想法与她不一样，他只想着吃肉。
趁着王玉娥转身去盛饭时，赵东阳赶紧夹两块回锅肉塞嘴里，在心里偷着乐。
反正巧宝、付平安、立哥儿、卫姐儿和小胖子都不会揭发他。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晚，王玉娥做梦梦到老家的山和水。
她去山上拾柴、捡蘑菇，去河边浣洗衣裳……
梦里的她又变穷了，同时，也变年轻了。
……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木梳，一边对着铜镜梳头发，一边说：“孩子爷爷，趁着天儿还不算太热，咱们趁早回一趟老家。”
“或者，等秋天回去？”
“你觉得啥时候更好？”
赵东阳和小胖子坐在床上拍手玩，一老一小嘻嘻哈哈。
赵东阳说：“太远，赶路累，懒得跑来跑去。”
镜子里的王玉娥明显变得不高兴，脸往下沉，仿佛有乌云在脸上。
她幽怨地说：“咱们已经这么老了，还能回几次？”
“别乌鸦嘴！”赵东阳果断反驳，然后把小胖子抱起来，去屋外面玩。
卫姐儿一大早就去给果下马喂草，顺便跟马儿聊天。
赵东阳把小胖子放到卫姐儿旁边，让他们俩一起玩。然后，自个儿仰头看天，观察老天爷今天的脸色，从而判断阴晴。
他每天没有别的正事忙，反正就干这么几件事。
上午，妞妞来唐府串门子，提到何秦。
“听元宝妹妹说，表妹夫自从去工部观政之后，可忙了，整个人的精气神又回来了。”
王玉娥有点无精打采，说：“这样就好。”
妞妞察言观色，细心地问：“姑奶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玉娥摇摇头，轻轻叹气，道：“没啥，就是想回老家去。”
妞妞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不妙，暗忖：上次听别人说，老人突然思乡，就是冥冥之中离入土为安不远了。
不过，她嘴上不敢说这话，反而默默祈祷姑奶奶长命百岁。
王玉娥问：“你想不想回老家看看？”
妞妞不假思索地摇摇头。
老家那边有她的耻辱过往，她巴不得离老家越远越好。
王玉娥捏一捏妞妞的手，理解她，也心疼她，说：“算了，孩子爷爷也不想回去。”
“我也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只能在梦里多回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