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姐儿天天带着小胖子玩这玩那……
但是,有一天她突然不想玩了,人小鬼大地说:“太姥爷,咱家的钱钱多不多?”
赵东阳以为她要乱花钱,于是果断摇头,撒谎:“不多,吃饱穿暖而已,没别的闲钱了。”
“所以,要省着点花。”
卫姐儿眨一眨大眼睛,眼睫毛像随时能飞舞的翅膀一样,想一想,说:“太姥爷,从今天开始,我不玩了,我赚钱钱给太姥爷。”
赵东阳惊讶地挑眉,问:“谁教你的?”
他暗忖:难道是巧宝教的?
“昨天夜里,我在梦梦里赚钱。”卫姐儿不假思索地回答,双手在太姥爷的膝盖上拍打,如同拍鼓一样。
赵东阳对孩子的梦境最感兴趣,眉飞色舞地追问:“除了赚钱,梦里还有啥?”
卫姐儿张开双臂,比划很大很大的东西,说:“还有大西瓜,我和小胖子卖西瓜。”
赵东阳的小眼睛顿时笑成了一条缝,又问:“梦里有没有太姥爷?”
卫姐儿歪着脑袋,仔细回想,摇摇头。
赵东阳假装不高兴,虎起大胖脸,说:“今晚再做梦时,别忘了太姥爷。”
卫姐儿爽快地点头答应,然后拉扯赵东阳的手,撒娇,要求太姥爷带她和小胖子去街上卖东西。
赵东阳感到好笑,问:“卖啥?西瓜还没熟呢!”
卫姐儿突发奇想,响亮地说:“卖饭饭,咱家饭饭香。”
赵东阳摇头,耐心地说:“早稻刚种下去不久,还没收成。现在米价有点贵,卖饭要亏本的。”
“亏本?”卫姐儿眼神困惑。
赵东阳说:“如果你花十两银子本钱买米和柴,做成饭,拿去街上卖,只卖五两银子,这就是亏本。”
卫姐儿的眼睛重新变得亮晶晶,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认真地说:“卖二十两,就不亏本!”
“真聪明。”赵东阳笑眯眯,伸手刮卫姐儿的鼻子。“以前,太姥爷年轻的时候做生意,赚得比这个更多。你想不想学?”
……
王玉娥隔着窗户,正拿着湿抹布擦灰,恰好在屋子里听见这些话,憋不住笑,暗忖:孩子爷爷又开始吹牛了,以前对乖宝和巧宝吹,现在对卫姐儿和小胖子吹,吹牛也能一代接一代,从年轻的时候吹到老。
赵东阳接着说:“太姥爷发的第一笔财,就是卖盐……”
不是什么正经盐,而是私盐。卖私盐可是犯法的!
“咳咳!”王玉娥连忙在屋里假装咳嗽,打断赵东阳的话:“孩子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不该说的话,你瞎说啥?”
赵东阳瞬间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右手,在自己嘴巴上打两下。
然而,卫姐儿已经学会了,一本正经地点头:“卖盐赚钱钱!厨房里有盐!”
她还特意伸手指厨房的方向。
赵东阳的表情啼笑皆非,头一次意识到,孩子太聪明也不算绝对的好事,毕竟对好东西和坏东西都学得快。
他无奈地说:“那是以前,现在咱们家不能卖盐了,算了,还是卖米吧!”
“听说南洋有个暹罗国,那里的米特别便宜。咱们用大船去暹罗国装很多米回来,再按咱们这儿的市价出售,就能赚差价。”
“比如,进价一个铜板一斤,卖的时候算三个铜板一斤,你算算,一斤米赚多少?”
卫姐儿数手指头,眼睛一亮,响亮地说:“两个铜板!”
赵东阳笑问:“卖十斤,赚多少?”
卫姐儿这次没数手指头,用脑子琢磨一小会儿,高兴地说:“二十个铜板,对不对?”
赵东阳用手指轻轻弹一下卫姐儿的额头,说:“对极了,真灵光。”
屋子里的王玉娥也跟着高兴,擦灰擦得更起劲了,擦得窗明几亮。
小胖子听不懂这些,只会凑热闹,拍打小手,为卫姐儿助兴。
王玉娥拿着脏抹布从屋里走出来,问:“是不是该送卫姐儿去私塾开蒙了?”
“还太早吧?”赵东阳收敛笑意,说:“孩子太小,恐怕在学堂里受别人欺负。”
王玉娥说:“让她和立哥儿一起念书,有立哥儿护着,谁敢欺负她?”
赵东阳用手指抠一抠摇椅的扶手,拿不定主意,干脆说:“问问巧宝的意思,再写信问问乖宝。”
事关卫姐儿的前程,他不敢自作主张。
卫姐儿没想到,自己跟太姥爷说个梦,就导致自己要正式念书了。
中午,巧宝回来吃饭,被王玉娥征求意见。
巧宝思量一会儿,说:“如果让卫姐儿和立哥儿一起上学,恐怕卫姐儿拖立哥儿的后腿。”
“而且,立哥儿先学,卫姐儿后学,恐怕卫姐儿听不懂。”
王玉娥小声说:“立哥儿的师父教得更好,所以我才打这个主意。”
巧宝说:“立哥儿的师父是福馨公主和张驸马,估计不会有求必应。”
“也对!”王玉娥叹气,心里的热切不翼而飞,说:“咱们也不好意思给福馨公主添麻烦……那你说,该咋办?”
巧宝爽快地说:“我亲自教吧!”
她丝毫不为难,反而乐意至极。
王玉娥问:“你哪有空?”
巧宝笑道:“那些金榜题名的才子们不是都要去衙门观政吗?咱家卫姐儿也可以观政啊!”
“我办差事的时候带上她,就能一举两得。”
王玉娥有些担心,问:“御史不会弹劾你吗?”
“我的差事与其他官员的差事不一样。”巧宝一脸轻松,胸有成竹地说:“皇上屡次夸我差事办得好,我又不贪污、不受贿,御史凭什么弹劾我?除非他自己不照镜子。”
王玉娥仍旧觉得这事不妥,想一想,又说:“如果卫姐儿不在家,恐怕小胖子玩得不开心,要哭闹。”
巧宝说:“奶奶,你和爷爷陪他玩,他哪有空哭?咱家的娃娃都听话,讲道理,不会无理取闹。”
王玉娥挑眉,感觉巧宝又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她觉得自家的娃娃和别人家的娃娃没啥不同,都贪玩贪吃。即使论聪明,别人家也有聪明的。
— —
巧宝说到做到,第二天上午办差事时,怀里抱着卫姐儿。
卫姐儿可开心了,问:“小姨,咱们要干啥?”
巧宝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明察暗访。”
“有些不良商贩卖酒,在酒里掺少量有毒的砒霜,让别人误以为喝酒喝到头晕就是真酒,结果是谋财害命,而且一害就害一大群人。”
“咱们去抓这种坏蛋,抓住他下毒的把柄,然后交给刑部去审判、抄家,杀一儆百。”
“有毒?”卫姐儿听得一惊一乍,甚至打个摆子,不寒而栗,眸子瞪大,东看西看,问:“坏蛋在哪里?”
她虽然小小的,但已经闻毒色变。之所以害怕毒药,因为太姥爷给她讲了很多关于毒药的可怕故事。
比如,有一家人吃毒蘑菇,死翘翘了。
比如,有个人天天喝药,仇人就在他的药里下毒,他不知道,结果喝完药就七窍流血。
再比如,有一户人家夫妻不和睦,妻子偷偷在丈夫的粥里放耗子药,哪晓得丈夫把自己的粥喂给孩子吃,无意中把孩子给毒死了。然后,妻子后悔得大哭,哭出血泪来。
……
巧宝帮她整理头发,微笑道:“别急,我已经获得线索了,顺藤摸瓜就行,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等巧宝抱卫姐儿抱累了时,付平安主动伸手帮忙。
别人路过时,总误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
……
傍晚回家时,卫姐儿十分兴奋,咋咋呼呼地喊:“太姥爷,我和小姨抓到坏蛋了!”
此时,小胖子正在哭鼻子。
赵东阳一脸疲惫,甚至没力气说话,因为他哄小胖子哄半天了。
卫姐儿跑过去,问:“小胖子哭啥?是不是肚子痛?”
然而,一看见卫姐儿回来了,小胖子的眼泪就戛然而止,仿佛放水闸门突然关上了。
卫姐儿主动抱住他,觉得小胖子哭得好可怜。
赵东阳长叹一声,说:“小胖子找你,找不到,他就哇哇哭。”
卫姐儿跟小胖子脸贴脸,说:“小娃娃才爱哭,我长大了,就不爱哭了。”
赵东阳瞬间被逗笑。
小胖子也开心地笑,甚至冒出一个鼻涕泡泡。
旁边的付平安用手绢帮小胖子擦鼻子,忍俊不禁,暗忖:谁口口声声长大了,却懒得走路,被抱了大半天……
他的胳膊因为抱卫姐儿,正隐隐作痛,而且是酸痛。
王玉娥端一盘切好的鲜果走过来,先递向付平安,顺便问:“抓到啥坏蛋了?”
卫姐儿兴奋地抢答:“卖酒的坏蛋!”
然后,她也伸手拿果吃,还不忘了递一块给小胖子。
王玉娥疑惑不解,问:“卖酒的哪里坏了?难道官府又变了风向,不许卖酒了?”
她有点不相信,怀疑卫姐儿在胡说八道。毕竟,在胡说八道这方面,卫姐儿是有前科的。
付平安微笑道:“抓的是卖毒酒的。”
“毒酒?”王玉娥大吃一惊,表情惊恐,问:“这么黑心黑肺,是哪一家铺子卖毒酒?”
毕竟,自家也时常买酒,有时候是用来炖荤菜,有时候是用来招呼客人。
而且,她爱吃自家做的豆腐乳,这豆腐乳就有明显的酒味。
此时,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是我常买的那家铺子……
付平安当即说出那家铺子的地址和招牌。
王玉娥长舒一口气,抬起右手,拍抚自己的心口,说:“幸好不是我常买的那家。”
“这毒酒铺子关门没?”
付平安一边吃果,一边说:“不仅关门,而且酒缸都查封了,老板和伙计都被抓走了。”
“那就好!”王玉娥勉强放心,但转念一想,还是不放心,又问:“别家卖酒的没事吧?”
付平安微笑道:“暂时没事,明天接着细查。”
赵东阳插话:“幸好我早就戒酒了。”
赵大贵和赵大旺面面相觑,暗忖:我俩还喝着呢!
等到吃晚饭时,平时总要浅酌小半碗酒水的人今天颇有默契,都不喝了。
石安和白捕头聊到酒这事,白捕头笑道:“我家娘子会酿酒,以后我只喝她酿的。”
石安表示赞同。
石夫人趁机劝他戒酒,甚至用防不胜防来形容外面的酒。
石安哈哈大笑,说:“戒了酒,老夫就不是酒中仙了。”
言外之意:这辈子是戒不掉了!
石夫人摇头,无可奈何,干脆不白费口舌了。
她觉得男子有三大怪:一是爱喝酒,二是爱吟诗,三是好色。
幸好自家夫君不沾染第三条,所以她勉强容忍他爱喝酒的毛病。
白捕头和石安是酒友,当即以鸭血汤代酒,干一杯。
巧宝啃烤鸭,不插话,暗忖:幸好我爹爹不喝酒。否则,天天喝,就像常在河边走一样,哪有不湿鞋的?那家卖毒酒的铺子据说生意好得很,每天要卖几百斤,不知多少人中过招?
— —
很快,街头巷尾就传遍了,几乎人人自危。
“原来,老子天天喝的酒里被下了砒霜?难怪老子的身体越来越差!”
“我咒他十八代祖宗!那卖毒酒的畜生!”
“能不能找那黑心老板退银子?这些年,老子的买酒钱起码有五十两!”
“据说,这毒酒是赵女官查出来的。”
“难道女官也喝酒?”
……
并非人人都愤怒。
有些酒鬼的妻子忍不住在暗地里偷笑,幸灾乐祸,自言自语:“怎么没早点毒死那醉醺醺的酒浑虫?”
“天天吃砒霜,居然都吃不死他!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另外,有个酒贩子自我调侃:“嘿嘿,我顶多在酒里掺些水,还是太有良心了!”
他决定明天继续干有“良心”的事。
等到开堂公审那天,巧宝带卫姐儿去旁听。
公堂外挤满了怨气冲天的酒鬼,等到卖毒酒的犯人被押上来,公堂外群情激愤,咒骂声不断。
卫姐儿听到许多骂人的新词,忍不住好奇,向小姨打听那些话是啥意思。
巧宝恨不得把卫姐儿的耳朵堵上,同时,无法装聋作哑,只能含糊地解释:“反正都是骂人的脏话,咱们不要学。”
卫姐儿眨眨眼,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骂脏话时,旁边的一堆人却笑得那么开心?
她搂紧小姨的脖子,继续听,继续观察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