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明明跟焖子一前一后的出铺子,沿着孙公园胡同往西,奔宣武门东大街方向走。
俩人走出二十多米,身后俩守着旧书摊儿的小子,各拎着破被罩的两个角,把摊子上的旧书全都包起来。
四个角胡乱一系,抬到身后自行车后座上。一个小子抄着手,脚步挺快的跟上目标。
另一个,一手扶车把,一手扶着后座的包裹,推着车快步奔前沿指挥部……
俩小子一个盯梢,一个赶去信儿后,东面不远处一墙角抽烟的小子起身,快步小跑了两步,开门进到工艺美术社里。
不多时,周科长、邢所长和俩跟班从店里出来,从胡同东口离开……
孙公园胡同到象来街就六百来米,正常走的话也就六七分钟。
从西大街辅路开始,摊子越来越密。到了宣武门西墙时,沿着墙根一摊挨一摊的一溜挺老远。
到了这里,摆摊儿的京城人就很少了。如果问摊主是哪儿的人,一般都说是雄县来的。
实际上,雄县、大城、霸县是主力。还有不少文安、任丘和白沟儿一带的。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两地来回倒腾。平日里在家务农之余,下乡走村串户的收东西。周六晚上或周天凌晨,有蹬自行车的,也有搭客车的,搭伴来到京城摆摊售卖。
没有介绍信,不能在京城过夜,傍晚时收摊儿往回折返。
还有少数算是成了点气候的老手,在丰台、海淀那边的城乡结合部,想招儿落脚。
老家有亲戚或熟人帮着下乡收货,他们只管售卖。也从进京的老乡手里接货,做二道贩子。
别看都是从农村收上来的东西,真有好玩意儿,还不少呢。
清末民国那阵儿,京城破落王府、官宦人家、大户败产,很多木器、瓷器、铜杂、首饰、家具,顺着子牙河、大清河往冀中乡下流。
还有不少冀中匠人在京城造办处、王府做活。世道乱了回乡,也把能摸到的东西带回去藏起来。
再一个,冀中是传统农耕宗族社会,各村有祠堂、家庙、大户宅院。
明清传下来的供器、匾、香炉、瓷器、家具、浮财,一代代留在院里。结构体系被打散后,东西流的到处都是,刨个坑挖个洞的就藏起来。
村子连片、人口稳定,房子代代续住,即便不沾亲带故也熟头熟面。除非得罪人,或被划定为重点目标,一般来说不会被特意针对。
相比于城里,乡下其实更容易藏匿留存。
自从象来街这片儿“兴旺”起来,乔明明得空就来逛逛。一方面是好东西多,再一方面都是“活人物件”,地下出来的很少。
开始时,还有人觉得一小姑娘逛这种地方新鲜。来的次数多了,常来摆摊儿的就见怪不怪了。瞅见过小姑娘买过几样东西,出手还挺阔绰,有好玩意也不藏着掖着了。
焖子来的次数更多,跟几个半坐摊儿的老手已经熟了。刚露面,立马就有人凑上去打招呼:“来啦,爷们儿。”
“诶~逛逛。”焖子笑着回应。
“刚收上来几件品相不错的,您上眼?”摊主压低声音。
“不急,先转一圈儿,完事儿回来寻您。”焖子小声回话。
摊主余光瞥了眼前面溜达的小姑娘,笑着点点头。
能混成“老手”,最基本的眼力肯定有。一早就瞧出来了,那位偶尔露面,寻常不怎么开口的小姑娘,才是真正的大主顾。
出门在外为了求财,人家行事低调,自然不会贱嗖嗖的往前凑,更不会瞎打听……
焖子被搭话的功夫,前面有个老汉冲乔明明招手:“闺女,来,你来。”
乔明明帽檐儿下面的眼睛流出笑意,稍稍紧走两步,绕过地上的摊子,到老汉贴墙根靠着的自行车旁边。
老汉左右瞅了瞅,掀开藤条框上的破被子……
乔明明上眼一瞅,一个小香炉,一个小铜佛,几件不值钱的玉件首饰,还有个红铜手炉。
没啥好玩意,说了句“下回,下回我再瞅瞅”,就绕过摊子继续往前。
没走几步,又被一汉子叫住……
连看了几家,瞧见了一串清代碧玺十八子手串。材料一般,但珠色匀称,翡翠背云的雕工也不错。
红碧玺十八子手串
像这种不大“值钱”的东西,就不用经焖子的手了。拿起来仔细端详后,问摆摊的瘦汉子:“怎么出?”
瘦汉子顿时来了劲头,抬起右胳膊用棉袄袖子挡住左手,打横竖起食指和中指。
“抹个零”。
“不行,这可是……”
乔明明不等瘦汉子的话说完,转头就走。
“诶~~”瘦汉子赶紧喊人:“许我漫天要价,也许你落地还钱,但不能杀太狠呀。我收都收不上来。”
眼看趁钱的小姑娘停住脚,瘦汉子精神大涨,压着声音:“这可是好东西,当年我姑奶奶……”
“甭跟我讲故事,多说是地主婆手腕上撸下来的。我再给你加五块。出就出,不出就算了。”
“啧~~你这姑娘……哎哎,别走。再给加五块,总得让我赚个辛苦钱不是。天寒地冻,我蹬了百十里地……”
乔明明懒得废话,手伸进右面大衣兜里掏出四十块钱,抽出十块,把剩下的三十递过去。
“就四十吧……”
乔明明把钱往回一手,转身就走。
“唉,诶~~姑娘,这……这怎么话儿说的……这……”
“贪!”旁边摊儿的汉子幸灾乐祸。
瘦汉子瞪了对方一眼,气呼呼的念叨:“不买拉倒,好玩意还愁找不到主顾……”
走走停停间溜达了半个来点儿,乔明明总算看到个能过眼的玩意儿——蚰龙耳素面炉。
蚰龙耳素面炉
就是宣德炉。
不懂行的,下意识以为带雕花的,越精美繁复的越好。
实际上“花炉”是晚清民国时期为了好卖,特意加上纹饰浮雕,专门卖给不懂的外行。
老藏家都讲究以素工为上。
摊主明显是个懂行的,开口就是三百五。乔明明笑了笑,没说话,直接走了。
摊主正准备把人喊住再讲讲,焖子就笑呵呵的凑到了近前……拿起炉子就着天光看了看皮壳儿,又翻过去瞅了瞅底款。
寻过价后,跟摊主来回磨叽。
这边来回拉扯,那边乔明明溜溜达达的越走越远。直到被下一家摊主喊住。
西北方向远处,一小子见状感觉时机成熟了,侧身冲北面打手势。
一直盯着南边的“哨兵”发现情况,眯起眼仔细辨认手势……转身紧着跑了几步,过转角冲街边一辆212旁挥手。
212后门开启,里面伸出只手……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成“手枪”状朝天连点三下。
哨兵见状立马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根二踢脚,左手轻捏顶端,右手掏出黄铜打火机,拇指拨开盖子扣动火轮……
“砰~~嗙…………”
突如其来的炸响在胡同间回荡,不少人被吓了一跳的功夫,三庙街方向七八个裹着军大衣,聚一堆儿胡侃的小子瞬间抖擞精神。
气势汹汹的结伴往北走时,一个个从兜里掏出联防队的红袖箍,套到右胳膊上。
筹划多日的英雄救美,总算要开演了。
外围盯梢儿的便衣警察乐了,小声骂了一句:一帮小兔崽子,胆儿真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