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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明明从芳嘉园出来，走了两百来米到禄米仓站等车。
等了有七八分钟，红米色车身的24路公交进站。上车向西经朝内小街、东四后，在崇文门站下车。
又等了十来分钟，换乘同样红米车身的15路，经前门、和平门，在南新华街上的琉璃厂站下车。
下车后向南走几十米，转进琉璃厂西街南侧的前孙公园胡同。
胡同里有不少摆摊儿的，净是些小零小碎和吃食，没啥好玩意。
这里离琉璃厂主街太近，联防队巡查频繁，只有不怕查的才敢撂地。
沿着胡同向前溜达出几十米，右手边墙上开了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方老榆木招牌，上面是乔明明用宋隶写的“孙公园工艺美术社”。
拉门，掀起厚帆布绷的棉门帘子迈步进屋……
侧边柜台后面，焖子的媳妇郑红见有人进门，下意识拿捏出招待客人的笑脸。认出人后，下意识站起来，拘谨又热情的打招呼：“来啦？都搁正屋呢。吃完饭唠嗑呢，焖子陪着。”
“辛苦。”乔明明点了下头，手从手套里脱出来，解开围脖，摘下帽子。
“应该的，应该的。”郑红满脸笑。
除了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忙。”乔明明语气客气，但除了进门后第一眼，就没再看郑红，推开开向院里的小门进院。
郑红眼看门被带上，拘谨的状态放松了一些……她有点怕这位来头甚大的大小姐。
说不上为什么怕。
模样文文静静，说话客客气气，年纪也不大。但不知道怎么得，就是觉得……冷飕飕的。
焖子悄悄透过，这姑娘是大官儿家的孩子，老大的官儿了。要不是他点儿正，平头百姓一辈子跟人家都搭不上界。
郑红一听这话，赶紧打商量：能不能求领导给自己大哥调个岗。
焖子哼了一声：你要想后半辈子吃糠咽菜，我就去求。
见郑红不解，焖子告诉她：那位大小姐自幼拜得名师，随便一幅字画，在港岛的拍卖会上，就能卖出几万十几万。
喜欢古玩字画，又没时间到处搜罗。我懂行，办事稳妥，口风紧，才把差事交给我。
我帮大小姐寻摸喜欢的物件，每收一件，人家给我个辛苦费。说白了，我从中挣个差价。没交情，更谈不上情分。
我要开口求人办事儿，就是失了分寸。人家帮不帮不好说，财路就算是断了。
四九城懂行，也会办事儿的人多啦，不差我一个。
郑红一听这话，再也没敢提求人的茬儿。
后来好奇心驱使着打听了两次，每次焖子都是斜她一眼，压根不接话。
搞得郑红每次瞅见那位小姑奶奶，都又好奇又敬畏……
后来发现，甭管是派出所、联防队，街道办，还是税务所，但凡能搭上交道的公家人，都对自家很客气。
也不是客气，就是……不严肃，和和气气的。
有回她休班，正赶上宣武分局的一位领导下来检查。在店里站了一脚，问了两句生意怎么样，店里和周遭有没有违法闹事，影响治安的坏分子。
临走时对焖子说了句：好好干，别走歪路，让曹处长没脸。
焖子连忙保证，郑红一头雾水。
过后焖子告诉她，曹处长是市局的领导，咱家方方面面都颇受关照，全是看在曹处长的面子上。
郑红以为自家男人跟那位曹处长有交情，焖子却告诉她：我跟曹处长不认识，连照面都没打过。
郑红当时没反应过来，问为啥，焖子也不吭声。第二天在班上时，才忽然转过劲儿来……
原本对那位大小姐是三分敬畏七分好奇，一下子变成七分敬畏，三分好奇了。
今儿半上午时，店里来了俩人，被焖子热情的招呼进正房。
过了没一会儿，管片儿椿树派出所的邢所长，带着治安组的徐组长和联防队的钱队长来了。
几个人在正房里谈事儿，郑红在外面看店儿，不知道里面说的什么。
正按不住好奇心，想悄没声偷偷听一听，焖子出来让她去割肉买菜，照年夜饭的标准置办一桌。酒整几瓶啤的就行，下午有事儿，不能多喝。
郑红很想问问啥事儿，但瞅自家男人严肃的表情，不敢多嘴。
这会儿看到小姑奶奶进门后直奔院内，猜到多半是这位有事儿……
郑红恍然大悟，又越发好奇时，乔明明已经穿过巴掌大的小院儿到正房门前，抬手轻轻拍了两下门。
“来啦~”屋里响起焖子的声音，但过了几秒才开门。
里屋一帮人正嗑着瓜子看录像呢。
孙仲，狄龙、胡慧中主演的《教头发威》，主线是复仇武打，中间穿插了点风月桥段。
敲门声响起时，画面正风月呢。
焖子反应极快，起身跨步到窗边，侧头看了眼门外。嘴上应声，两步跨到电视旁按下开关，转身三步并两步到外屋开门……
“这位是周科长……这位是邢所长……这位是……”
焖子把屋里的几个人介绍了一遍，乔明明挨个问好。随后又冲几人浅浅的鞠了个躬：“大周天儿的，给诸位领导添麻烦了。”
“诶~~你这姑娘，客气什么。”
“就是，算个什么事儿，闲着也是闲着……”
周科长和邢所长一前一后客套。
“一点小事，本不该兴师动众。但调皮的几个人，诸位应该是知道的，都是些打小就胆大包天的主儿。”乔明明一板一眼的解释：“找他们家长，固然能解决问题，但也可能因为挨了长辈训斥，或觉得失了面子，起逆反心理，过后伺机变本加厉。
所以，只能辛苦诸位，小惩大诫，给他们长长记性，让他们怕。也给旁的，想动歪脑筋的人，一些警示。”
“是是是。” 周科长下意识站起身：“那帮大院里长大的，打小就缺管少教，无法无天的野惯了。这会不给他们好好长长记性，下回不定憋什么坏呢。”
“内个……小乔…姑娘。” 邢所长也下意识起身：“你放心，外面已经安排好啦，一个也跑不了。”
“辛苦啦，有情后补。”乔明明再次浅浅鞠躬，直起身后看向一旁的焖子。
焖子立马跟周科长请示：“领导，我们现在就……？”
“去吧，放心，你们就……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不用管，也不用担心。”周科长信心十足。
“得咧~”
焖子应声，抓起衣架上的大衣，跟在四平八稳的小姑奶奶身后往外走。
顺窗户瞅见来人到院里了，一直没开口的年轻警察感叹：“到底是文化人，言语谈吐是不一样哈。”
“那当然了。”周科长咂吧了下嘴，又笑了笑。
一旁的邢所长也在笑，笑自己刚才居然站起来回话。也笑自家那个年龄差不多的闺女，跟人家一比，没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