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插曲过后,现场气氛微妙地转换了,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试探,多了几分对创作本身的关注。
另一位机灵的记者赶紧接过话头,将问题抛回给郭凡,语气更加务实:“郭导,再次恭喜电影取得巨大成功。”
“想请问一下,随着《史强》的成功,大家都很关心‘三体’宇宙的后续开发。您和团队是否有明确的续集或相关影视化计划呢?”
这个问题显然更对郭凡的胃口,也符合此刻庆功的氛围。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露出克制的微笑,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明亮:
“确实有这方面的规划和期待。《三体》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它所构建的世界观和提出的命题,对任何影视创作者来说都是终极梦想,也是终极挑战。影视化存在巨大的技术难题和叙事难度,这一点我们从不讳言。”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坚定:“但《史强》的尝试,给了我们团队宝贵的经验和更重要的——信心。我们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进行各种技术预研和剧本探索。”
“后续一旦有成熟、可行的拍摄计划,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向大家公布。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这个回答既给了市场期待,又保持了必要的谨慎,非常得体。人群中响起了表示理解的掌声,不少投资人已经露出思索的神情,显然在衡量这个“宇宙”未来的价值。
短暂的媒体环节终于结束,记者们散去寻找下一个热点。李焕这才走向被核心团队围住的郭凡和姜纹。
“辛苦了。”李焕再次对郭凡说道,这次是纯粹的、卸下公众姿态的交流。
郭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仿佛这才真正松懈下来,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瞬,但眼神却异常清澈。他用力握了握李焕伸出的手,声音带着疲惫,却更有力:“幸不辱命。”
简单的四个字,背后是数年殚精竭虑、无数个在剪辑室和特效机房熬红的夜晚,以及上映前那份生怕观众不买账的巨大压力。如今,市场用最直接的票房给出了热烈的回应,这份成功,沉甸甸地落在了实处。
“老弟,”一旁的姜纹懒洋洋地插话进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李焕扬了扬下巴,“哥哥我的表现,不算给你跌份吧?”
李焕闻言,转向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摇头道:“何止不跌份,简直是超乎想象。”
他这话发自肺腑。抛开姜纹作为导演的过人才华不提,单就演员这个身份而言,他无疑是国内男演员中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他身上那种复杂的气质——市井的狡黠与智慧、底层的悍勇与义气、知识分子的审视与孤傲——被完美地揉进了“史强”这个角色里,赋予其独一无二的灵魂和惊人的说服力。
可以说,《史强》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姜纹的表演居功至伟。
姜纹听了,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但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丝被认可的舒坦。
李焕看了看腕表,时间已近中午。他拍了拍手,将周围几位主创和核心投资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朗声道:“行了,正事聊得差不多了,媒体朋友也辛苦了。”
“刚好到饭点了,我让酒店安排个安静的地方,请大家吃顿便饭,不算正式庆功——那个留着等票房最终落定再说——就当是提前慰劳一下咱们这些最辛苦的功臣,也给大家一个放松聊聊的机会。如何?”
从庆功宴的喧闹中抽身,回到三环内的住处时,夜色已深。
院中只留了几盏暖黄的地灯,映着未化的残雪。屋内暖气足,将冬夜的寒意彻底隔绝。
杨玥脱下外套,给自己和李焕都倒了杯温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却一直若有所思地跟着李焕。
她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清晰写着好奇与些许未解的疑惑——今晚她看到了李焕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游刃有余的模样,那种挥洒自如、身处核心却又举重若轻的状态,与她熟悉的那个沉静、偶尔流露出疲惫的商人形象,微妙地重叠又区分开来。
李焕捕捉到她探索的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唇角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主动打破了沉默:“怎么了?是不是觉得……你先生有点‘不务正业’,电影圈也掺和一脚?”
他的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很温和,鼓励她说出想法。
“那倒不至于,”杨玥摇摇头,身体向他那边靠了靠,声音轻柔,“你做事总有你的道理。我只是……没想到你对《三体》这部小说,喜欢到这种程度。”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不只是书迷的那种喜欢,更像是……一种笃定的投资,甚至是一种……参与创造的热情。”
李焕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玻璃杯壁上划过。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静些:
“喜欢,当然是喜欢的。但不仅仅是喜欢一个故事。” 他看向杨玥,眼神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这部小说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于西方科幻叙事的思考框架。”
“它根植于我们自己的历史、文化,甚至是一些深层的集体记忆与哲学观念里去审视宇宙、文明、技术以及人性。”
他微微前倾,仿佛在讲述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你看,很多西方科幻的终极命题,常常是‘人类如何对抗外在威胁’或者‘技术失控带来的异化’,叙事逻辑往往是线性的、对抗性的。”
“但《三体》不同,它提出的‘黑暗森林’、‘降维打击’,其内核充满了东方式的战略智慧、对‘道’与‘势’的考量,以及对文明兴衰那种近乎冷酷又充满悲悯的循环史观。”
“它不是在讲一个简单的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而是在一个极其宏大的尺度上,进行一种文明级别的哲学推演。”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纯粹思想层面的兴奋:“投资这部电影,当然有商业上的判断,看好它的市场潜力。但更深处,是觉得我们有责任,也有能力,将这种源于我们自身文化基因的、独特的想象力和世界观,用最顶尖的视听语言呈现给全世界。”
“这不仅仅是拍一部成功的商业片,更是在文化表达上,发出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清晰而有力的声音。”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