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玥静静地听着,眼神从好奇逐渐变为触动。她第一次听到李焕如此深入地剖析他投资背后的思考,这远远超出了简单的利润计算或兴趣爱好。
她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如何将他宏大的商业布局,与更深层的文化抱负和个人情怀紧密相连。
“所以,”她轻声接话,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你投的不是一部电影,是一个……符号?一个承载了某种表达欲的载体?”
“可以这么理解。”李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被理解的释然,“它值得被认真地、有尊严地呈现出来。而我有能力,也愿意为这个过程提供一部分助力。”
“这让我觉得,赚钱这件事,除了数字增长,还有些别的、更实在的意义。”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杨玥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暖:“不过,这些‘大道理’说起来有点绕。最简单的一点是——能和自己真心欣赏的故事、敬佩的创作者一起,做成一件事,并且这件事还能让很多人喜欢,甚至可能影响一些人思考问题的方式……这种感觉,很好。”
“昨晚和你一起在电影院里,看到你被故事吸引的样子,那种‘好’的感觉,就更具体了。”
杨玥反握住他的手,心里那点残留的疑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理解和共鸣。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眼前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又近了一步。他不仅是运筹帷幄的商人、是体贴的伴侣,也是一个有着深沉文化关切和独特审美趣味的个体。
整个春节期间,《史强》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席卷了中国电影市场,成为现象级的爆款。
最初是庞大的《三体》原着粉丝群体奔走相告,他们怀着忐忑与期待走进影院,出来时大多变成了最兴奋的“自来水”,在社交媒体、评分网站和亲友群中不遗余力地安利。
这股源自核心受众的真诚口碑,迅速穿透圈层,带动了更多原本对科幻题材持观望态度的普通观众走进电影院。人们口耳相传的,不仅是“特效震撼”、“场面宏大”,更是“故事扎实”、“人物有血有肉”、“看得人又激动又感慨”。
当然,电影能燃爆市场,绝不仅仅依靠情怀和营销。过硬的质量是它经得起检验的基石。
导演郭凡及其团队数年的潜心打磨,对每一个细节的较真,最终在银幕上兑现为一场兼具思想深度与视觉奇观的盛宴。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之喝彩。与票房火爆、大众口碑沸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些来自特定圈层的尖锐批评。
部分自诩深谙电影艺术与意识形态的影评人,对这部科幻片大加挞伐。
他们的论点集中于:影片在宏大叙事和视觉奇观之下,主流价值观存在“偏差”,人物塑造“工具化”,即便特效登峰造极,也掩盖不了内核中“人文情感”与“个体关怀”的苍白缺失。
在他们笔下,《史强》成了一部技术华丽却灵魂空洞的“钢铁巨兽”。
除此之外,一种更为隐蔽却广泛的不适感,也在某些人群中弥漫——对于“一个中国人来拯救世界”这一核心情节设定,感到本能地抵触与质疑。
仿佛“拯救世界”是好莱坞,严格而言是美国文化产品的专属叙事特权与精神图腾。
一个来自东方的面孔、承载着迥异文化逻辑的角色挺身而出,担当此任,挑战了某种习以为常的认知秩序,触动了深植于文化接受心理中的微妙壁垒。
“凭什么?”成了这部分人难以言明却真实存在的心理梗结。
于是,围绕《史强》的舆论场呈现出罕见的撕裂景象:爱的人爱到骨子里,视其为华语电影划时代的突破与文化自信的璀璨宣言;恨的人恨之入骨,贬其为价值观可疑的技术堆砌与不自量力的文化僭越。
这场激烈的观念交锋迅速从互联网的评分区、影评专栏、社交平台蔓延至线下,口水战升级为行动。
少数情绪激烈的反对者甚至自发组织起来,在个别影院外拉起横幅,以“抵制价值观扭曲的电影”等标语表达抗议,虽然规模不大,却像投入沸油中的水滴,瞬间炸开,吸引了更多关注,也让这场关于一部电影的文化讨论,变得愈发复杂和多义。
成功与争议,掌声与骂声,共同构成了《史强》现象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也映照出当下文化语境中深层的碰撞与纠结。
李焕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股喧嚣的风潮。对于部分影评人那种建立在预设框架下的苛责,以及少数观众那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抵触,他并未动怒,只是在听取简报时,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
他看得透彻:当一部作品开始触动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惯性与文化特权,引发如此激烈的爱憎撕裂时,恰恰证明它击中了某种要害,具备了超出娱乐产品的讨论价值与文化分量。某种意义上,这种“争议”,已是另一种形式的加冕与成功。
当然,李焕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沉溺于这场文化论战的口水之中。于他而言,电影项目的投资回报与文化影响力已初步达成,那是一场漂亮的前哨战。而真正关乎集团未来战略命脉的硬仗,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战场。
年后上班第三天,当关于《史强》的争论仍在网络世界沸反盈天时,李焕已轻车简从,悄然抵达了那座正在经历艰难蜕变的老厂——南骏厂。
一个多月前,这里还弥漫着迷茫、敌意与破败的气息。如今再次踏入,空气中虽仍残留着旧工业时代的铁锈与机油味,却似乎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紧绷而有序的律动。
噪音依旧,但不再是无奈的哀鸣,更像是拆解与重组的阵痛嘶喊。
姜一凡接到通知,早已在厂区门口等候。他比一个月前更显清瘦,眼中有血丝,但精神却如同淬过火的钢,沉静而锐利。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引着李焕直接走向临时整理出来的指挥部——一间由旧会议室改造的、墙上贴满各种规划图、进度表和人员名单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