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引着杨玥穿过衣着光鲜、举杯交谈的人群，走向酒廊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导演郭凡和主演姜纹正被几家权威媒体和核心制片人围着，虽然脸上带着连续奔波路演后的明显倦色，眼中有血丝，嗓音也有些沙哑，但在巨大成功所激发的肾上腺素与荣誉感作用下，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言谈举止间充盈着一种疲惫却亢奋的、属于征服者的活力。
他们走近时，正听到一位记者向郭凡提问，问题中规中矩却饱含期待：“郭导，恭喜电影取得如此惊人的开门红。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拍摄《史强》这部电影，最深层的初衷是什么吗？”
郭凡略微沉吟，没有立刻抛出那些准备好的官方说辞。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然后露出了一个带着点顽皮和坦诚的笑容，用他那已经有些沙哑的嗓音玩笑道：
“初衷啊……可能就是觉得，现在全球的大银幕上，来来去去总是漂亮国的超级英雄在拯救世界。他们救了这么多年，也挺累的吧？是不是……也该让他们放个假，休息一下，换咱们华国人人上去试试看，能不能也讲点关于拯救的故事？”
他的语气轻松幽默，却精准地戳中了在场许多华国人电影人乃至观众内心某种微妙的情结。
话音刚落，立刻引起了周围一阵会心又畅快的大笑，连几位严肃的记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活跃不少。
然而，娱乐记者善于捕捉热点，更擅长设置议题。
笑声还未完全落下，另一位记者便抓住话头，提出了一个更为直接也更为尖锐的问题，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探究：“郭导，您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您拍摄《史强》的目标，或者说野心，就是要挑战甚至超越好莱坞的同类作品呢？您认为我们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实力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周围的谈笑声瞬间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聚焦在郭凡身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坑”式提问，无论回答“是”或“不是”，都可能被解读出各种意味。
郭凡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几分，但并未显出慌乱或被冒犯。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向提问的记者，以及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声音清晰且沉稳：
“请不要断章取义。我刚才说的是‘试试看讲我们自己的故事’，重点在‘我们自己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们做这部电影，从来不是为了简单地‘超越’谁或者‘取代’谁。好莱坞有它成熟的工业体系和叙事传统，值得学习。”
“但我们有自己的文化根脉，有自己的历史境遇，也有自己对未来、对宇宙、对文明命运的独特想象和困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史强》想做的，是把这种源于我们自身土壤的想象，用世界级的电影语言真诚地表达出来。”
“观众认可，是因为他们在故事里看到了能触动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而不是因为我们在跟谁较劲。”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能让大家看到华国人电影工业的进步，那当然是我们乐于见到的附加成果。但我们的出发点，始终是讲好一个关于华国人人面对未知、承担责任的故事。”
“超越与否，那是观众和市场给出的评价，不是我们创作的预设目标。”
这一番回答，不卑不亢，既避开了尖锐的陷阱，又清晰阐明了创作立场，还拔高了格调。
周围的几位电影同行和资深制片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露出赞许的神色。
提问的记者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只是眼神中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未被完全满足的探究欲。
李焕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欣赏郭凡此刻的表现，这不仅是导演的口才，更是一个项目掌舵者在成功时刻必需的清醒与定力。能够在票房捷报的狂热中，保持对作品内核的冷静阐述，这份心性难能可贵。
然而，站在郭凡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姜纹，此刻却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去应付这种绵里藏针的提问。他原本半倚着沙发，姿态慵懒，听到记者那句“超越好莱坞”的追问时，眉毛就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等郭凡回答完，那位记者似乎还想再追问什么，姜纹忽然直起身，直接从旁边工作人员手里“拿”过了话筒——与其说是“拿”，不如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接管”。
他也没看那记者，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有的、混不吝的穿透力，开口就是两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问题：
“哎，我问一下，你是哪国人？哪家媒体的？”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现场轻松的气氛骤然一凝。那位记者显然没料到姜纹会来这么一出，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僵住了，显得有些尴尬，勉强维持着体面回答道：“姜纹老师，我是《江南都市报》的记者，当然是华国人人。”
“哦，华国人。”姜纹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既然是正儿八经的华国人人，那你干嘛老替漂亮国人操心啊？他们超不超越的，轮得到咱们在这儿开会讨论吗？”
这话像一根小针，精准地刺破了某种微妙的氛围。那位记者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其他媒体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姜纹和那位同行之间来回逡巡，现场安静得有些诡异。
僵持了几秒，那位记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解释：“姜纹老师，我……我只是想从行业发展的角度，关心一下华国人电影未来的方向和定位……”
“关心华国人电影发展？”姜纹打断他，这次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语依然直接，“真想关心，那就多关注电影本身。”
“郭凡导演，包括我们这群人，作为电影行业的一份子，能拍出《史强》这样一部讲述华国人人自己故事、而且观众还愿意买票看的电影，本身就挺不容易，也需要勇气。”
“这背后是无数人的心血。媒体朋友要是真想支持，就多聊聊电影里的好，多给这样的创作一些实实在在的掌声和空间，比琢磨那些虚头巴脑的‘超越谁’、‘取代谁’实在得多。”
他没有穷追猛打，但点到为止的力度刚刚好。这番话由他这位地位超然、又以敢说着称的大腕儿说出来，分量十足。既敲打了某些浮躁的议题设置，又把话题拉回到了对创作本身的尊重上。
那位记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在周围同行的目光下，讪讪地点了点头，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