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卧车厢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站台上的喧嚣。顾从清把随身包放在行李架上,转身就见海晨趴在车窗上,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爸,你看外面的树跑得好快!”海英则踮着脚够上铺的栏杆,眼睛亮晶晶的:“这床好小呀,像个小房子!”
“第一次坐软卧吧?”刘春晓笑着帮他们把外套叠好放在小桌板上,“晚上睡觉记得拉好窗帘,别着凉。”
顾从清从包里拿出证件核对了一遍,又给孩子们分了小零食:“这趟要走大半天,你们要是困了就先睡会儿,到了江省咱们先去吃碗热汤面。”
海晨忽然指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叫起来:“妈,你看那边有牛!”海英也跟着凑过去,两个孩子头挨着头,叽叽喳喳讨论着外面的风景,把赶路的枯燥都驱散了不少。
软卧的空间不大,却透着股温馨。顾从清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样子,又看了眼身边整理行李的刘春晓,心里踏实了不少。大件行李提前托运确实省心,手里这几个随身包轻便得很,装着证件、常用药和孩子们的小玩具,刚好够用。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软卧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顾从清他们分了两个相邻的包厢——他和刘春晓带着海英住一间,土豆、莉莉抱着海晨住隔壁,中间只隔着一道滑动门。刚上车时海晨还在兴奋地跑来跑去,被莉莉抱回包厢时,小胳膊还扒着门框不肯放,嘴里喊着“还要跟哥哥玩”。
海英坐在下铺,正翻看着从家里带的棋谱,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飞驰的景物,眼里还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刘春晓则在小桌板上铺开几张江省的地图,和顾从清低声讨论着接下来的安顿计划。
“陈放呢?让他过来歇歇,刚搬行李够累的。”刘春晓往门口望了望。
“他在过道抽烟呢,说不用特意招呼。”顾从清说着,想起这位新司机的来历——是大伯特意从部队推荐的,陈放曾在大伯手下当侦察兵,身手利落,性子沉稳,去年刚退伍。大伯在电话里把人夸了又夸:“这小子靠得住,你带在身边,里外都能搭把手。”
正说着,包厢门被轻轻敲了敲,陈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接的热水:“顾先生,顾太太,水接来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中山装,身姿笔挺,说话时眼神很稳,不卑不亢。
“辛苦你了,进来坐会儿吧。”顾从清招呼道。
“不了,我在外面看着行李就行。”陈放把热水壶放在小桌上,又道,“刚才问了列车员,晚上十点到江省站,我提前去门口等着接站的同志对接。”
海英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上车前陈放帮自己拎那个装着棋具的箱子,沉得很,他却拎着不费劲,忍不住问:“陈叔叔,你以前在部队是不是很厉害?”
陈放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露出点腼腆:“还行,就是练过几年。”
“那你会功夫吗?”海晨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跑了过来,扒着门探头探脑,“像电影里那样飞檐走壁?”
莉莉赶紧把他拉回来:“别胡闹。”
陈放却温和地摇摇头:“飞檐走壁谈不上,保护人还行。”他看向顾从清,“顾先生放心,到了江省,里外安全我来盯着。”
顾从清点点头,心里更踏实了。带陈放过来,不只是缺个司机——到了新地方,人地两生,有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处理些杂事、应对些突发情况,都能更稳妥。
火车在铁轨上平稳行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春晓给孩子们盖好薄毯,海英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棋谱;海晨在隔壁包厢也没了动静,想来是玩累了。陈放守在过道的折叠椅上,借着廊灯翻看一份江省的交通图,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个包厢的门。
日头爬到车窗正上方时,餐车的香气顺着风飘进包厢。土豆揣着钱跟陈放往餐车走,老远就听见师傅吆喝“热乎盒饭嘞——”。
陈放走在前面,步子稳当,到了餐车跟前,直接跟师傅点:“四份红烧排骨,两份鱼香肉丝,再来三份番茄鸡蛋。”师傅瞅他一眼,笑着麻利地装盒:“小伙子胃口不浅呐。”陈放挠挠头,没多说——在部队练出的饭量,可不是说减就能减的。
两人拎着一大兜盒饭回来,塑料兜子勒得土豆手疼,嘴里直念叨“早知道拿个布袋子”。进了包厢,把盒饭往小桌上一放,顿时堆得像座小山。
顾从清拆开一份排骨饭,刚扒了两口,就见陈放已经开了第二盒,米饭混着菜吃得喷香,腮帮子鼓鼓的却不耽误吞咽,一看就是练出来的快准狠。土豆自己捧着两盒,左一口排骨右一口鱼香,吃得不亦乐乎。
春晓和莉莉分了番茄鸡蛋饭,细嚼慢咽地聊着家常。海英拆开自己那份,刚吃没几口,就见海晨捧着小半碗饭皱眉头——小家伙眼大肚子小,刚才喊着“要吃两大勺”,这会儿却塞不下了。
“哥,我吃不完。”海晨把碗往海英面前推。海英看了看他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笑着接过来:“没事,哥帮你消灭。”扒拉到自己碗里,就着自己的饭一起吃,倒也吃得香。
一兜子盒饭很快见了底,陈放抹抹嘴,第四盒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泡了米饭舔光了。土豆打了个饱嗝,拍着肚子直哼哼:“撑死我了……”
海英则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陈放说道:“陈叔叔,你们军人都这么能吃吗?你肚子不疼吗?这么多东西你的胃是怎么吃下去的?你可太厉害了”!
陈放正用纸巾擦着嘴角,听见海英这一连串惊叹,黝黑的脸上泛起些微红,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在部队练出来的,那会儿执行任务,一顿得顶平常两顿的量,不然扛不住高强度训练。”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胃啊,早就被‘撑’大了,习惯就好。”
海英还是瞪圆了眼睛,掰着手指头数:“您刚才吃了四份呢!我一份都没吃完……”
旁边的土豆插了句嘴:“他那是饿狠了,早上天没亮就去给咱买补给,跑了大半个城,能不饿吗?”
陈放没反驳,只是往海英碗里夹了块没动过的排骨:“快吃你的,凉了就不好吃了。”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宽厚的手背上,映出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倒比任何解释都实在。
海英盯着那块排骨,忽然觉得这位陈叔叔的“能吃”,藏着的都是靠谱的劲儿,刚才的惊叹慢慢变成了佩服,低下头小口啃起排骨来。
火车哐当哐当晃了整整一天一夜,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到墨黑,又从墨黑慢慢透出亮来。海英和海晨早就睡得东倒西歪,头靠着头窝在下铺,嘴角还沾着点饼干渣。刘春晓和莉莉轻手轻脚地收拾着零碎,顾从清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江省到了。
火车缓缓驶进荆州站,站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却没立刻惊动车厢里的宁静。顾从清看了眼手表,示意大家再等等:“不急,让别人先下。”
等站台上的人潮渐渐散去,脚步声稀稀拉拉的,他才叫醒孩子们,带着一家人慢慢走出车厢。刚踏上站台,就见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是顾从清同志吧?我是省委办公室的李主任,奉命来接您。”
“李主任辛苦。”顾从清伸手跟他握了握,又侧身介绍,“这是我爱人刘春晓,弟弟土豆,弟媳莉莉,还有两个孩子。”
李主任一一打过招呼,目光落在陈放拎着的几个包上,赶紧吩咐身后的年轻人:“快帮着拿东西。”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来就行。”陈放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护住行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主任也不勉强,笑着在前头引路:“车就在外面等着,先去招待所歇歇脚,早饭都备好了。省委领导说,等您安顿下来,下午再跟您碰个头。”
海英揉着眼睛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站台——这里的站台比四九城的旧些,墙角爬着些青苔,空气里飘着股潮湿的草木气,跟北方的干燥完全不同。海晨则被站台边卖早点的摊子吸引,拉着莉莉的手直嚷嚷:“妈妈,我要吃那个糯米团!”
海晨的话音刚落,李主任身后那个年轻小伙子就快步走到站台角落的早点摊前,没多会儿就拎着一兜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回来。他笑着蹲下身,把袋子递到海晨面前,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小朋友,给你。”
海晨眨巴着大眼睛,小手攥着莉莉的衣角没动——出门前妈妈特意嘱咐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他扭头看向土豆,眼神里带着点请示的意思。
土豆摸了摸他的头,对那小伙子笑了笑:“那就多谢了。”又对海晨说,“拿着吧,跟叔叔说谢谢。”
海晨这才伸出小手接过袋子,仰起脸,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叔叔给我买糯米团,你真是个大好人。”
小伙子被逗笑了,直起身说:“不客气,慢点吃,别烫着。”
李主任在一旁看着,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孩子们一路辛苦了,这点心垫垫肚子正好。咱们先上车,招待所的早饭更丰盛。”
海晨迫不及待地剥开一个糯米团,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米香混着芝麻的甜气在嘴里散开,他眯起眼睛朝莉莉笑:“妈妈,好吃!”
顾从清看在眼里,对李主任道了声谢。这小小的插曲像颗糖,瞬间冲淡了初到陌生地方的拘谨,连空气里的潮湿气息,似乎都变得甜润了些。陈放拎着行李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目光最后落在那小伙子身上——刚才他掏钱时动作利落,递东西时眼神诚恳,倒也是个会办事的。
一行人往出站口走,海晨一手牵着莉莉,一手举着糯米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