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偶尔钻进来。顾从清坐在书桌后,看着对面的海英——这孩子刚过完十二岁生日,坐得笔直,膝盖上放着本翻开的棋谱,却没怎么看,显然也在琢磨着事。
顾从清先开了口,语气放得平和:“儿子,下个月咱们就去江省了。关于你上学的事,爸想听听你的想法。”
海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的认真:“您是说……四九城这边的学,肯定上不成了吧?”
“嗯,”顾从清点头,“咱们四月底走,这边的学校刚适应没多久,去了江省,到七月初就放暑假,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来回折腾,怕你累着。”
他顿了顿,把两种选择摆出来:“要么,到了江省先去学校插班,跟上进度,哪怕只上两个月,也算提前熟悉环境;要么,这两个月在家自学,请个老师帮你补补重点,到时候直接参加江省的小升初考试,考上哪个学校,九月再正式入学。”
海英的手指在棋谱边缘轻轻敲着,没立刻回答。他想起刚回国时,妈妈给他看的四九城中学的照片,想起张教练说“上学了也能抽空来练棋”,心里确实有点失落。但他也明白,全家要搬走是定局,纠结没用。
“去学校插班的话,教材跟这边一样吗?”他问。
“我问过了,大体差不多,细节上有点差异,花几天就能补上。”顾从清说,“而且江省的初中课程,有些比咱们这边进度快,去听听也能提前有个底。”
“那……要是在家自学呢?”海英又问,“您能找到合适的老师吗?”
“能,”顾从清笑了笑,“你三姑在师范大学教数学,她可以帮你联系江省的老师,远程辅导也行,等咱们到了那边,让她抽时间过来一趟,给你划划重点。”
海英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我想先去学校插班。”
“哦?说说理由。”顾从清示意他继续。
“在家自学太闷了,”海英坦诚道,“去学校能认识几个同学,哪怕只待两个月,也算有个伴。而且……我想知道江省的老师讲课,跟这边有啥不一样。”他顿了顿,又补充,“至于考试,我自己抓紧点,应该没问题。”
顾从清看着儿子眼里的笃定,心里挺欣慰。这孩子虽有不舍,却没闹脾气,还能自己权衡利弊,确实长大了。“行,就按你说的办。”他拍了拍海英的肩膀,“等去了江省,爸先带你去附近的中学转转,你自己挑个合心意的。”
海英点点头,拿起膝盖上的棋谱:“那我这几天把这边的课本再看看,别到了那边跟不上。”
“不用急,”顾从清递给她一杯水,“这一个月,该练棋练棋,该玩就玩。等去了江省,有的是时间忙学习。”
海英接过水杯,脚步轻快地走出书房。顾从清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孩子的适应力往往比大人想的要强。这点小小的折腾,或许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学会了自己做选择,也愿意为选择负责。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在书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一张铺开的棋盘。
顾从清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下“联系江省教育厅,了解初中插班流程”,笔尖落下的瞬间,仿佛听见了新的生活正在远处,轻轻叩响门扉。
夜深了,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晕。顾从清合上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副海英常用来练棋的棋盘上——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孩子临走前特意归置过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愧疚。海英生下来没几个月,就跟着他去了英国,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跟着他在外交公寓和各种外事场合间辗转。那会儿他忙着处理公务,常常是周姥姥抱着孩子在草坪上晒太阳,等他深夜回家,孩子早就睡熟了。
后来好不容易回国,他却一头扎进部里的工作,加班是常态,陪海英的时间屈指可数。孩子学说话、学走路,大多是周姥姥周姥爷陪着,连第一次背出唐诗,都是在电话里怯生生念给他听的。再后来派驻美国,又是三年——海英在异国的课堂上努力适应英语,放学回家对着视频里的他说“爸爸,今天我又赢了同学一盘棋”,而他能做的,只有隔着屏幕夸一句“真棒”。
如今总算回来了,海英刚在四九城找到张教练,棋艺见涨,课本都按学校要求包好了书皮,眼里刚燃起安稳生活的光,却又要跟着他去江省从头适应。想起孩子傍晚时说“去江省的学校看看也好”,那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着的失落,顾从清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小时候海英刚会跑,就在这树下追着棋子玩,周姥姥在一旁喊着“慢点跑”;后来从美国回来,孩子拉着他的手说“爸爸,我想在四九城上学,每天都能跟张爷爷下棋”……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着,越转越沉。
“亏欠这孩子太多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顾从清特意去了趟体委,找到以前认识的老同事,打听江省的国际象棋圈。“那边有个姓赵的教练,以前是省队的,退役后开了个棋院,带出来好几个拿过全国奖的孩子。”老同事翻着通讯录,“我帮你问问联系方式,你们到了江省,直接去找他就行。”
顾从清把名字和地址记在本子上,心里稍稍松快些。他知道,几节课弥补不了这些年的亏欠,但至少能让海英知道,爸爸记着他的喜好,在乎他的遗憾。
晚上吃饭时,海英正扒拉着碗里的饭,顾从清忽然说:“等去了江省,爸带你去找个厉害的棋师,据说以前是省队的,比张爷爷还能下。”
海英的筷子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故意嘴硬:“真的假的?比张爷爷还厉害?”
“去看看就知道了。”顾从清笑了,“到时候你要是能赢他一盘,爸给你买副新棋盘,红木的那种。”
刘春晓在一旁看着,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眼里带着暖意。她知道,顾从清说的不只是棋盘,是想把那些颠沛流离里漏掉的陪伴,一点点补回来。
海英没再说话,只是吃饭的速度快了些,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
顾父顾母在屋里合计了好几天,最后还是顾父先松了口,对着顾从清和土豆叹道:“算了,我们俩还是先不挪窝了。”
顾母在一旁点头,手里还翻着单位刚送来的季度报表:“你爸在研究所的项目正到关键处,少了他这牵头人,底下年轻人未必能顶得住;我这边呢,学校刚把毕业班交给我,临了撒手,对孩子们不负责。”
她看向两个儿子,眼里虽有不舍,语气却透着股干练:“我跟你爸都这把年纪了,说起来也算‘事业脑’,真让我们丢下手里的事去享清福,反倒坐不住。左右还有两年就正式退休了,到时候再去江省找你们,也不迟。”
顾从清知道父母的脾性,一辈子对工作较真,当年他驻外时,父亲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赶项目,母亲带着毕业班连轴转,愣是没在电话里提过一句累。如今让他们为了团聚提前内退,确实难为他们了。
“行,听爸妈的。”顾从清应道,“反正江省离四九城也不算太远,我每个月给你们寄照片,寒暑假就让海英他们回来。”
土豆也赶紧接话:“等我在沪市站稳脚跟,就常回四九城看你们,顺便给你们带南方的好茶。”
顾父摆了摆手:“不用总惦记我们,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他顿了顿,又叮嘱,“到了江省,从清你多照看着点土豆,他那性子容易冒进;土豆你也别总让你哥操心,办公司得稳当。”
这么一来,四九城的家里就定下了——姑父姑母原本就住在这里,周姥姥周姥爷也早说要守着胡同里的老日子,如今再加上顾父顾母,小院倒也不显得冷清。顾从清想着,这样也好,家里留着人,往后回来总有个热乎的去处。
临走前那天,顾母拉着刘春晓和莉莉交代了半宿,从换季衣物怎么收纳,到孩子换季该注意什么,絮絮叨叨说了一箩筐;顾父则把顾从清叫到书房,打开保险柜,拿出一沓用牛皮纸包好的资料:“这是我托老战友整理的江省工业底子,你刚去可能用得上,收好了。”
海英跑进来,给爷爷奶奶鞠了个躬:“爷爷,奶奶,我到了江省会好好学棋,等你们去了,下给你们看。”
顾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爷爷等着看你拿奖状。”
院里的石榴树又冒出了新叶,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这一大家子说再见。顾从清知道,父母留下的不只是一个院子,更是这一大家子的根——不管他们在江省闯得多远,回头时,总能看见四九城的灯火里,有人守着这份牵挂,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