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个西偏院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流萤跌倒时蹭出的痕迹，三根银针刺出的三个小孔还在地面上安静地躺着。
姽婳城很安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撑不了太久了。
……
流萤离开西偏院的时候，拾玖的纸人跟了她一路。流萤从巷子里跑出去，跌跌撞撞地穿过两条街，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那三根银针的力道还残留在她体内，像三根细细的冰线，从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浑身上下又冷又麻。
她在那座石桥上蹲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朝刑堂的方向走去。
纸人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记录着她每一步的轨迹、每一次停顿、每一个回头张望的动作。
拾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意识里播放着流萤回到刑堂后的画面。姹萝没有睡，她坐在刑堂正厅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睡袍，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酒。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流萤身上，手指慢慢收紧了酒杯。
“人呢？”姹萝问。
流萤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没——没带回来。”
姹萝没有说话，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她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流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冰冷而平静，像在看一件被弄坏了的工具。
“几个人去的？”
“四个。”
“回来了几个？”
“四个。”
姹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伤了你们？”
“没有。”
“那你们怎么回来的？”
“她——她让我们回来的。”流萤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说，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来三次就不用回去了。”
姹萝沉默了。她站在原地，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流萤以为她要发怒了，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用回去了……她这是要跟我抢人。”
她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杯放下的瞬间，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刑堂正厅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碎裂。
“有意思。”姹萝说，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致，“真有意思。公子找来的这个人，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她看向流萤，目光从冰冷变成了审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忽然问了一句：“流光呢？流光今晚在哪儿？”
“流光——流光今晚在绝杀营，她说她要值班。”
“值班？”姹萝的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她值班？她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她没有继续追问，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下去吧。让流光明天来见我。”
流萤如蒙大赦，爬起来退出了正厅。她的腿还在抖，走出刑堂大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纸人跟着她飘了一段，然后折返回刑堂正厅，从横梁的缝隙里往下看。姹萝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酒杯又满上了，她端着杯子慢慢地转着，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烛光在她的脸上跳跃着，把那道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照得忽明忽暗。
第二日清晨，姽婳城的气氛变了。
拾玖走在去东苑的路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巷子里走动的人比平时多了，刑堂方向的火把熄得比平时早，地杀营的训练声比平时大——一切都像是在刻意制造一种“一切如常”的假象，但用力过猛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东苑门口，赵武站得比平时更直，腰间的刀换了一把更长的，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是新的，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一条凝固的血痕。他看到拾玖，微微点了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公子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握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他都没有注意到。
看到拾玖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昨晚又没睡好，但跟前几天比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心疼的程度。
“昨晚流萤来了。”公子说。
“来了。”
“你伤了她的三个帮手？”
“没伤，只是让他们动不了。天亮之前就能恢复。”
公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拾玖能从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松了一口气，但还有别的，像是在为某件事做着什么决定。
“姹萝已经知道了。”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花园里那几株腊梅。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一点点嫩黄色的花瓣，“她今天早上让人送了信来，说要见我。”
“什么时候？”
“巳时。”
拾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距离巳时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你要去吗？”
“去。”公子转过身，靠着窗台，双臂环胸，看着拾玖，“不去的话，她会觉得我怕了。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怕。”
“她跟你说了什么？”
“信上只有一句话——‘公子，姽婳城有些事，该当面说清楚了’。”
拾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要摊牌，但又没有挑明要摊什么牌，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施压。姹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公子——我知道你的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也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姽婳城还是我说了算，你要么乖乖听话，要么跟我翻脸，你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