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没有躲。
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幅度不到三寸，刚好让匕首的刀尖从她脖子左侧半寸的位置划过，带起一缕被切断的头发。
头发在空中飘散，落在月光里，像一片片黑色的羽毛。
流萤的匕首刺空了。
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半步，在这半步的时间里，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可能，没有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躲开我的刀。
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匕首刺空的瞬间，她的手腕一转，刀锋在空中折了一个方向，横着朝拾玖的脖子划去。
拾玖这次躲得更极限了。
她的身体向后仰去，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上半身几乎跟地面平行，匕首的刀锋从她的鼻尖上方划过，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脸，凉的。
然后她的身体弹了回来。
在弹回来的过程中，她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流萤的手腕上轻轻弹了一下。
只是轻轻弹了一下。
但流萤的整条手臂都麻了。
匕首从她手里脱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人切断了所有的神经。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
“我不是流光。”拾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看着流萤，“我比流光难对付。”
流萤咬着牙，左手从腰间抽出另一把匕首，再次扑了上来。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刀刀都奔着要害去——喉咙、心脏、腹部、太阳穴，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但每一刀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一寸，半寸，三分，两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拾玖没有还手。
她只是躲。
侧身，偏头，后退，弯腰，每一个动作都不大，幅度都控制得精准到令人发指。她像是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知道节奏的舞蹈，每一个节拍都踩在流萤的刀锋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流萤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越来越慢。不是体力不够，是心态崩了——她打了上百招，出了上百刀，连拾玖的衣角都没碰到，而对方从始至终连手都没还。
这是一种碾压。
不是武力上的碾压，是心理上的碾压。
流萤的左手也开始发抖了。不是累的，是怕的。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她能对付的。从她走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输了。
但她不能退。
姹萝说了，要么带着拾玖的头回去，要么自己不用回去了。姹萝不会杀她，姹萝只会让她生不如死。
流萤咬了咬牙，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拾玖没有躲。
她伸出手，在流萤的匕首即将刺中她胸口的一瞬间，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刀刃。
不是握住，是夹住。
食指和中指像一把钳子一样，死死地夹住了匕首的刃口，无论流萤怎么用力，刀刃都纹丝不动，像被焊死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
流萤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两只手一起握着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拔。刀刃在拾玖的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连一毫一厘都没有移动。
“够了。”拾玖说。
她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拧，匕首的刀刃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院子里的阴影中。
流萤手里握着半截断刀，愣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的三个帮手从其他三个方向同时冲了出来。
屋顶上的人跳下来，巷子里的人冲进来，墙头上的人翻过来，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同时砍向拾玖。
拾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的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三根银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三声闷响同时响起——三个人在半空中同时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个细小的红点。
跟黑松林里那些杀手眉心的一模一样。
流萤看着地上那三个一动不动的人，又看了看拾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发出声音:“是你——黑松林里，是你——”
“是我。”拾玖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现在知道了。”
流萤的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刀，刀刃上还沾着她自己的手汗，滑腻腻的，握不住。她抬起头看着拾玖，月光照在拾玖的脸上，那张脸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击败了四个杀手的人，倒像一个刚喝完茶、准备睡觉的普通人。
“你杀了我吧。”流萤说，声音沙哑。
“不杀你。”
“为什么？”
“杀了你，谁回去给姹萝报信？”拾玖蹲下身，平视着流萤的眼睛，“你回去告诉姹萝——西偏院的门，不欢迎她的人来。白天不欢迎，晚上更不欢迎。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来三次——”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流萤的脑子里。
“就不用回去了。”
流萤的身体猛地一颤，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她的三个帮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知觉，也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她跑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那三根落在地上的银针上。银针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三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拾玖弯腰把银针捡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收回袖子里。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躺到床上。
【流萤吓破了胆。她回去之后会怎么跟姹萝说？】
“如实说。”
【姹萝听了之后会怎么样？】
“会更恨我，但短期内不敢再派人来了。她要重新评估我的实力，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到五天。这个时间窗口，够我们把物资账目的事公之于众了。”
【公子的反应呢？他要怎么保你？】
“他不会保我。”拾玖闭上眼睛，“他会直接动姹萝。”
【这么激进？】
“姹萝派人来杀我，就是在动公子的人。公子如果不出手，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好欺负。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反击。今晚的事，就是理由。”
【所以你故意等流萤来。】
“对。”拾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等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