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你选边站。”拾玖说。
“她已经替我选好了。”公子从窗台边走过来，走到拾玖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昨晚流萤去杀你，就是她的选择。她不是在杀你，她是在告诉我——你是我的人，你的人就是我的敌人，你的敌人就是我。她在逼我先动手。”
“你打算怎么办？”
公子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就握住了拾玖的手。掌心的温度渡过去，灵力在两人交握的双手间流淌着，温热的、绵长的、带着那股子让人安心的气息。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借这股暖流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拾玖，声音很低很稳：“你之前说，你在姹萝跟藩王的密信上动了手脚。”
“对。”
“能用吗？”
“能。”
“今天就用。”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巳时我去见姹萝。她摊牌，我也摊牌。看谁手里的牌更大。”
巳时，刑堂。
公子到的时候，刑堂的大门敞开着，两侧站满了姹萝的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侧佩刀，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目光里有不屑，有嘲讽，有审视，有好奇。
公子走在最前面，赵武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拾玖走在赵武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步伐不紧不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姹萝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长裙，裙摆铺满了整把椅子，像一滩凝固的血。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插着一整套赤金头面，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疼。她的左手边坐着流萤，右手边坐着流光，身后站着四五个心腹护卫，把整个正厅塞得满满当当。
公子走进正厅，没有等姹萝开口，自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赵武站在他身后，拾玖站在门口的位置。
姹萝看着公子，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脸上，笑容慢慢地从嘴角浮起来。那笑容很好看，但很好看的东西在姽婳城往往最危险。
“公子，你今天来得很准时。”姹萝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姹萝大人召见，不敢不准时。”
“召见？”姹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讽刺，“公子，你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姽婳城是你的，我不过是帮你看着而已。怎么能说是‘召见’呢？应该是——请。”
公子的面色不变：“姹萝大人客气了。姽婳城的事，向来是你做主的。我不过是挂个名头，实权都在你手里。”
姹萝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这话听着是客气，但仔细一琢磨，句句都是刺。她在试探公子的底线，公子在提醒她——你手里的实权是我让给你的，我随时可以收回来。
姹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了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公子，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请说。”
“姽婳城最近不太平。”姹萝的目光从公子脸上移到了站在门口的拾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城里有些人，不太守规矩。我的意思是，该清理一下了。”
公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姹萝大人说的‘有些人’，是谁？”
“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不清楚。姹萝大人不如说得明白些。”
姹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盯着公子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响彻整个正厅，在那些高高的横梁之间回荡着，惊起了不知藏在哪里的几只灰雀。她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公子，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冷意。
“公子，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都是姹萝大人教得好。”
姹萝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公子面前，弯下腰，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光。
“谢欢，”姹萝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别以为从外面找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回来，就能跟我斗。姽婳城这座城，是我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不是你坐在东苑喝喝茶、看看书就能坐稳的。你动不了我，永远动不了。”
公子的眼睛直视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我没有要动你。”
“那你为什么让人查仓库的账？”
“仓库的账有问题，我作为姽婳城的掌权人，有权查。”
“掌权人？”姹萝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讥讽浓得化不开，“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好笑。你掌的什么权？你手里有什么？你除了那个破东苑和那几个废物手下，你还有什么？”
正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武的手从刀柄上抬了起来，被公子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姹萝的目光越过公子，落在门口的拾玖身上。她的目光在拾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这个女人，来历不明，身手不明，底细不明。进城不到一个月，搅得姽婳城鸡犬不宁。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她，必须走。要么她自己走，要么我让人送她走。你选。”
公子站起来，跟姹萝面对面站着。他比她高了半个头，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她不会走。”
姹萝的眼神变了，从讥讽变成了狠厉：“你确定？”
“确定。”
“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要跟我翻脸？”
“不是翻脸。”公子说，“是告诉你——姽婳城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动不了她，就像你动不了我一样。”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嗞嗞声。
姹萝盯着公子看了很久，久到所有的人都在心里猜测下一句话会是什么、下一秒会不会有刀光闪过。但她没有发怒，没有动手，反而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真得让人后背发凉。
“好，”她回到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酒杯，朝公子举了举，“你有种。我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