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御坂妹妹微微后仰,发出了一声毫无起伏的痛呼。
她眨了眨眼睛,用那双与御坂美琴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陈羽。
似乎不太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
被石膏包裹的双手无法抬起来揉额头,她只能微微皱了皱眉。
那个表情稍纵即逝,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存在。
“你们总是把十八万日元挂在嘴边。”
陈羽收回弹额头的手指,目光认真地落在她的眼睛里。
没有嬉笑,没有敷衍。
“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制造者贴上的价格标签来决定的。”
“不管是自然出生的,还是在培养槽里制造出来的。”
“只要你有了意识,有了心跳,你就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顿了顿。
窗外的月光恰好越过百叶窗的边缘,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分界线。
“你的价值,是由你自己去实现的。”
御坂妹妹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着。
像是一台沉睡了很久的机器,内部的齿轮正在艰难地重新咬合。
咔嚓,咔嚓。
生涩的,笨拙的,却确确实实在转动。
“由自己实现……?”
她咀嚼着这句话。
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了两遍。
仿佛一台翻译机在尝试解析一种从未录入过的全新语言。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之后,那个含义却变得陌生而遥远。
“御坂的设定中,并没有包含‘实现自我价值’的程序。”
她低低地说,声音平淡如水。
“御坂不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石膏包裹的双手。
白色的石膏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十根手指露在石膏外面,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御坂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不懂没关系。”
陈羽笑了笑,语气温和了许多。
不再是刚才在战场上那种冷硬如铁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
“你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月光正将远处学园都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朦胧的银蓝色。
那些高耸的建筑、明灭的灯火、以及被风卷起的不知从哪片公园飘来的落叶——
全都在沉默中安静存在着。
这座城市很大。
大到足以容纳两百三十万人的喜怒哀乐。
当然,也容得下一个编号9999的少女,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御坂妹妹沉默了。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以及隔壁床位上御坂美琴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慢慢移动着,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爬上了御坂妹妹的脸颊。
冰凉的银白色光芒映在她那张与御坂美琴一模一样的脸上。
虽然她依然面无表情。
但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深处,似乎确实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很微弱。
微弱得就像深海最底部,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照不亮任何东西。
却让那片永恒的黑暗知道了——
原来光,是存在的。
“御坂虽然不懂。”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然像机械一样平淡。
但如果仔细听的话,会发现那个声音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不是疑问的上扬。
而是某种近似于期待的、试探性的上扬。
“但御坂会尝试去思考。”
她微微抬起头,月光落满了她的眼底。
“御坂做出了承诺。”
“这就对了。”
陈羽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搭着,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隔壁床位上依然沉睡着的御坂美琴。
那个栗色短发的少女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从嘴角的弧度来看,睡得很沉。
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吧。
嘴角微微上翘,偶尔还会含含糊糊地呢喃两声。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像是在跟谁撒娇。
陈羽又看回了眼前这个坐在月光里、两只手臂吊着绷带、却一脸认真的茶发少女。
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认识这么久了。”
陈羽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编号。”
“你是哪一个御坂妹妹?”
御坂妹妹微微挺直了背脊。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学生在老师点名时条件反射般坐端正一样。
吊着绷带的双臂跟着这个动作微微晃了一下,在半空中画了两个小小的弧线。
“御坂的编号是9999号。”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准的汇报式口吻。
“御坂如实回答道。”
“9999号啊……”
陈羽念叨了两遍这个数字。
在嘴里来回滚了滚,嘴角微微翘起。
“长长久久,是个好名字。”
“名字?”
御坂9999号歪了歪头。
“编号并非名字。编号是用于区分个体的管理序列码。御坂指出了概念上的错误。”
“在我这里,这就是你的名字。”
陈羽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那以后就叫你9999妹好了。”
“9999妹?”
御坂9999号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恶。
但她微微偏了偏头的角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三个字的含义。
“御坂不太理解这个称呼的意义。”
她停顿了半秒。
“但御坂并不反对。”
又停顿了半秒。
“御坂如实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陈羽注意到她说“并不反对”四个字的时候,那双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
这大概就是御坂妹妹这种生物表达“有点高兴”的方式吧。
虽然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察觉不到。
“9999妹。”
陈羽叫了一声这个新出炉的称呼,像是在测试它的顺口程度。
嗯,还挺顺口的。
“你之前决定收养的那只黑猫呢?”
他扫了一圈房间,目光从床头柜扫到窗台、又从窗台扫到角落的输液架旁边。
没有看到任何毛茸茸的东西。
“就是那只被你起了奇怪名字的黑猫。”
陈羽的目光最终落回了床上的少女。
“我记得青蛙医生之前不是把它放在桌子上了,现在它不在房间里。是跑出去了吗?”
提到那只猫,御坂9999号空洞的眼神又柔和了一些。
“它被照看御坂的护士长收养照看了。”
御坂9999号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石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臂。
十根露在外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想要做出抚摸的动作。
“护士长说,御坂现在双臂骨折,情况不适合与德川家康接触,容易造成感染或者二次伤害。”
“等御坂的伤养好了,就可以去把德川家康接回来。御坂复述着护士长的嘱咐。”
听到德川家康那个名字,陈羽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有些无语地扶了扶额头。
“你有没有考虑过,给那只猫换个正常一点的名字?”
“哪有小猫叫德川家康这种名字的,听起来怪沉重的。”
“一只黑猫顶着一个战国大名的名号,你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吗?”
御坂9999号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
似乎真的在仔细思考陈羽的话。
“那么,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御坂虚心请教。”
陈羽摸了摸下巴,随口说道。
“比如小白啊、小黑啊、咪咪啊之类的,不都挺好吗?”
“简单又好记,叫起来也顺口。”
御坂9999号沉默了几秒钟。
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低鸣,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投下来,照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
随后,她用那标志性的三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开口。
“既然黑猫不能叫“德川家康”,也不能叫“狗”,那就叫旺财吧。御坂提出了新的方案。”
陈羽看着眼前依然面无表情的少女,愣了一下。
“旺财?”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
“你管一只猫叫旺财?”
“是的。御坂确认道。”
御坂9999号眨了眨眼睛,语气平淡。
“根据御坂在网络上检索到的资料,旺财这个名字在东方文化中寓意着带来财富和好运。无论是发音还是寓意,都是一个吉利且受欢迎的宠物名字。御坂有理有据地解释着命名的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用那双与御坂美琴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注视着陈羽。
“难道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御坂疑惑地询问道。”
陈羽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虽然一个猫叫旺财感觉还是有些怪,但也比之前的好。从德川家康降到了旺财,好歹是个正常的宠物名了。”
“既然你也同意,那德川家康以后的名字就正式更改为旺财。御坂做出了最终决定,并上传御坂网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庄重得像在宣读一份文件。
陈羽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一只猫的名字。
他能感受到御坂妹妹的恶趣味——就像自己给人造人取名“伊莉丹”,给变形金刚的首领起名迪奥一样,也是充满了恶趣味。
五十步还是别笑百步了。
陈羽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病床上依然在沉睡的御坂美琴。
茶色的短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呼吸轻柔而均匀。
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事情已经结束了,也是时候把她叫起来了。”
陈羽站起身,走到御坂美琴的床边。
他伸出手指,在御坂美琴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层笼罩在她意识上的薄雾,如同被晨风吹散的轻纱。
伴随着一抹微弱的魔力波动,施加在她身上的昏睡咒被瞬间解除。
“唔……”
病床上的茶发少女发出一声轻微的呢喃。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御坂美琴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她眼神还有些迷茫,呆呆地看着医院白色的天花板。
瞳孔失焦了两三秒,才慢慢聚拢起来。
“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境里被硬拽出来的。
“医院。”
陈羽拉过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听到陈羽的声音,御坂美琴猛地转过头。
茶色的短发在枕头上划出一道弧线。
当她看清了陈羽的脸,目光又移到隔壁那张病床上——双臂打着厚厚石膏、穿着淡蓝色病号服的御坂妹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空洞却微微带着一丝异样温度的眼眸。
以及——石膏下面被绷带层层裹住的双臂。
在镜像维度中战斗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
“陈羽!你——”
御坂美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脑子里残留的眩晕感让她的视线晃了一下。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不许一个人去找一方通行!”
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那家伙的能力根本没有办法正面突破!”
“你一个人去找他简直就是送死你知不知道——”
“冷静点。”
陈羽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大不小的力气,刚好将她重新按回了病床上。
御坂美琴的后背靠上床头板,被子从手中滑落了一半。
她愣愣地看着陈羽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明明是很普通的动作。
但那只手稳得出奇,一点颤抖都没有。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陈羽收回手,靠回了椅背上。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预报。
“事情已经结束了。”
御坂美琴保持着半坐起的姿势,呆呆地看着他。
嘴巴微微张开,刚才那股急切的劲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结束……了?”
“我已经去过列车调度场了。”
陈羽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御坂美琴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去过了?”
她的嗓音突然压低了,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一方通行呢?”
“被我打趴下了。”
陈羽翘起二郎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中午食堂吃了什么菜。
“用了点小手段,现在他就躺在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里。”
御坂美琴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觉得自己大概还没完全清醒。
或者是昏睡咒的后遗症让她产生了幻听。
一方通行。
被打趴下了?
“而且因为大脑超负荷运算的缘故——”
陈羽用一种轻描淡写到近乎欠揍的口吻继续说着。
“一方通行那家伙醒来之后,很大可能会失忆。”
他伸出手指,随意地在空中画了个圈。
“这样一来,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就彻底崩溃了。”
“不管是从经费还是从实验体的角度考虑,这个计划都没有办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床位上的御坂妹妹也微微侧过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陈羽的侧脸。
御坂美琴张大了嘴巴。
那个困扰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噩梦。
那个让她在深夜里独自一人跑遍整座城市、拼了命想要阻止的疯狂实验。
那个她耗尽了所有努力、所有办法,却依然觉得绝望到窒息的死局。
就这么……结束了?
“你……真的打败了一方通行?”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害怕一旦相信了,就会突然被告知这只是个残忍的玩笑。
“你没有在骗我吧?”
“你要是不信,出门左转走到头,自己隔着玻璃看看去。”
陈羽耸了耸肩,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现在一方通行就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青蛙医生亲自给他做的检查,外伤加上脑损伤,估计得在病床上躺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