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坂美琴死死地盯着陈羽的眼睛。
她在找破绽。
找他说谎的痕迹。
找他为了安慰自己而故意编造的蛛丝马迹。
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没有躲闪，没有心虚，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就是在很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
御坂美琴低下了头。
茶色的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被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以及心电监护仪传来的微弱嘀嘀声。
御坂美琴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起初只是很轻微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但很快，那股颤抖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变得越来越大。
她低着头，茶色的短发将整张脸都遮了起来。
发丝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了攥着被子的手背上。
一滴。
两滴。
然后就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
“你这个……混蛋……”
御坂美琴的声音从发丝后面闷闷地传了出来。
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自抑的颤抖。
“谁让你一个人去的……”
“万一你出了什么事……”
“我怎么……”
话说到一半就断掉了。
剩下的全咽了回去，化作断断续续的抽泣。
学园都市排名第三的超能力者。
常盘台中学的王牌。
被人称作“超电磁炮”的最强电击使。
在无数人面前永远骄傲、永远强势、永远不肯低头的御坂美琴——
下一秒，御坂美琴猛地扑进了陈羽的怀里。
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谢谢……”
“谢谢你……”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陈羽胸前的衣服，一片一片地扩散开来。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绝望和自责，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只是紧紧地抱着，像是抱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根稻草。
陈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僵硬地举着双手，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喂，你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啊……”
就在这气氛稍微有些暧昧，又有些感人的时候。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唰”声。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尖锐到能划破玻璃的怒吼。
“我只是稍微离开一会儿，就有人闯进姐姐大人们的病房里！”
“你这偷腥的臭猴子，快给我放开姐姐大人！！！”
一道娇小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
白井黑子。
常盘台中学的风纪委员。
硬生生地挤进了陈羽和御坂美琴之间。
她双手猛地一推，直接将陈羽推开了半米远。
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黑、黑子？！”
御坂美琴被吓了一跳，眼泪都停住了。
她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双马尾少女，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井黑子转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御坂美琴。
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占有欲。
“我都在这里一整天了，今天一天都是黑子在照看姐姐大人们啊。”
“今天一天？”
御坂美琴有些懵了。
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
“姐姐大人昨晚一夜未归，黑子在宿舍里担心得简直要发疯了！”
白井黑子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追踪器终端。
粉色的外壳上贴着一个爱心贴纸，看起来像个可爱的小玩具。
但屏幕上显示的定位信息却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六位。
“幸好黑子早就未雨绸缪，在姐姐大人的安全裤上缝入了一个微型定位芯片！”
“这样一来，无论姐姐大人去哪里，黑子都能第一时间掌握姐姐大人的动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写满了自豪。
好像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似的。
听到这句话，御坂美琴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额头上开始隐隐有蓝白色的电光在跳动。
“你在我的……安全裤上……装了定位芯片？”
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白井黑子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依然一脸自豪地解释着。
“没错！刚开始发现姐姐大人的定位停留在医院的时候，黑子简直要吓死了！”
“还以为姐姐大人遭遇了什么不测！”
“黑子立刻用空间移动赶了过来，结果发现姐姐大人只是因为过度疲劳在睡觉。”
“而且没想到姐姐大人居然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简直是双倍的恩赐啊……”
她双手合十，放在脸颊旁边，露出一个花痴般的迷醉表情。
“而且姐姐大人们睡觉的时候真的好可爱好可爱，黑子拍了三百二十七张照片！”
御坂美琴的太阳穴上，青筋跳了跳。
但白井黑子浑然不觉。
她猛地转过头，像一只护食的小兽，死死地盯着被推开的陈羽。
“本来黑子只打算默默守护姐姐大人的！”
“但是！”
她的手指如同利剑一般，直直地指向陈羽的鼻尖。
“你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猴子，竟然敢趁着姐姐大人情绪激动的时候，占姐姐大人的便宜！”
陈羽看着指在自己鼻尖上的手指，表情有些微妙。
自己这算是不小心触碰黑白井子的逆鳞了吗？
之前在风纪委员那两人的关系还算是朋友。
现在称呼直接变成了野猴子。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白井黑子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黑子刚才可是全都听到了！”
“就算你帮了姐姐大人很大的忙，就算你对姐姐大人有恩！”
“黑子也是绝对不会把纯洁的姐姐大人，让给你这个粗鄙的野猴子的！”
陈羽看着眼前这只张牙舞爪的双马尾，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喂喂，讲点道理好不好，明明是她自己扑过来的。”
“闭嘴！你这只满脑子龌龊思想的野猴子！”
白井黑子根本不听解释，转头又扑向了御坂美琴。
“姐姐大人！不要被这种野猴子的花言巧语骗了！”
“男人的怀抱哪有黑子的怀抱温暖柔软！”
“来吧，姐姐大人！让黑子来抚慰你受惊的心灵吧！”
白井黑子一边发出变态般的痴汉笑声，一边张开双臂。
抱着御坂美琴纤细的腰肢，脸颊贴在她的胸前蹭来蹭去。
那副模样简直比任何一个登记在案的变态犯罪者都要可怕。
“黑子！你这家伙，给我松开！”
御坂美琴终于忍无可忍。
噼里啪啦！
蓝白色的高压电流在病房里轰然爆发。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气味。
床头柜上的台灯闪了两下，灯泡烧了。
“滋滋滋滋——！”
“啊啊啊啊啊——姐姐大人的爱的鞭挞——黑子好幸福——”
置身于高压电网中心的白井黑子浑身疯狂颤抖，校服裙摆在静电的作用下反重力地向上飘起。
尽管被电得浑身冒着蓝色的电弧，她的脸上却依然挂着那种幸福到完全扭曲的痴汉笑容，双手甚至还在试图向美琴的腰间摸索。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
伴随着一声忍无可忍的娇喝，以及一声沉闷的“砰”的肉体撞击声。
御坂美琴的右拳，以一招极其标准的下劈动作，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白井黑子的头顶正中央。
“噗呃——”
双马尾少女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闷哼，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砸在病房的地板上。
她四肢大张，呈一个大字型瘫在地上。
头顶那个肉眼可见鼓起来的红色大包正往外冒着一缕缕惹眼的青烟，偶尔还有零星的微弱电弧顺着她散乱的茶色双马尾“噼啪”作响。
即便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白井黑子的嘴角依然高高扬起，挂着一抹死而无憾的满足微笑，右腿的小腿肚子还不受控制地神经质般抽搐了两下。
御坂美琴收回冒着青烟的拳头，气喘吁吁地站在床边。
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刚才那些感人至深的眼泪和拥抱带来的恩怨情仇，被这个变态室友搅和得一干二净。
陈羽看着趴在地上还不忘抽搐两下的白井黑子。
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精彩。不愧是读作黑子，写作变态。常盘台的特产，今天算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御坂美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御坂美琴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陈羽一眼，额头上那根刚刚平息下去的青筋又有重新跳动的趋势。
经过白井黑子这么一闹，病房里原本沉重伤感的气氛瞬间被一扫而空。
就像是一场催人泪下的电影放到最感人的桥段时，突然插了一段小丑表演。
虽然很无语。
但确实有效地缓解了所有人紧绷的情绪。
御坂9999号坐在旁边的病床上，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空洞的大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姐姐大人的交配权争夺战，看来非常激烈。御坂认真地记录下眼前宝贵的观察数据。”
“谁在争夺交配权啊！！！”
御坂美琴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崩溃了。
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吵闹结束后，陈羽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好了，先不开玩笑了，说点正事。”
目光直视着御坂美琴，语气变得认真而严肃。
“一方通行确实栽了，被我打得脑子出了点问题，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这场见鬼的实验也算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是，你应该很清楚，参与这场实验的学园都市高层，绝不可能就这么吃个哑巴亏就算了。他们为了这个计划，投入了树形图设计者的运算资源，调动了无数的研究机构，耗费的资金更是天文数字。现在实验被迫中止，他们肯定会有后续的动作。”
御坂美琴脸上的抓狂神色渐渐褪去。
她轻轻地点了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她抬起手背，蹭掉脸颊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水汽。
视线越过陈羽，她看向了靠在另一张病床上的御坂9999号。
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回望过来。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懵懂的、仰赖般的注视。
“我知道。”
御坂美琴垂下双手，慢慢攥紧。
“但我不会再一个人躲在暗处逃避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颤抖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而出般的坚韧。
“不管那些躲在幕后的高层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不管前面还有多大的麻烦在等着我……”
她的目光无比坚定地注视着床上的御坂妹妹。
“我都会堂堂正正地站出来，把这些孩子死死地护在身后。”
嘴角忍不住向上牵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谁让我……是她们的姐姐大人啊。”
听到这句轻柔却掷地有声的话语，病床上的御坂妹妹明显怔住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大眼睛有些迟缓地眨动了两下，像是在处理某段需要格外多时间才能解析的信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暖流，似乎正顺着她那颗人造的心脏，悄然流向四肢百骸。
看着御坂美琴眼里重新燃起的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头，陈羽满意地笑了笑。
“这就对了，这才是常盘台的电击使、学园都市排名第三的王牌该有的样子。要是你一直哭哭啼啼的，我反倒要头疼了。”
“不过嘛，饭要一口一口吃，麻烦也得一个一个去解决。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发愁那些还发生的阴谋诡计，也不是去跟空气斗智斗勇。”
“而是先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然后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庆祝一下。”
“说起来，我今晚为了帮你对付一方通行，可是下了大功夫。让你请顿大餐当谢礼，应该不过分吧？”
御坂美琴微微一怔，看着陈羽那副理所当然讨要报酬的模样。
她扬起脸，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阳光般灿烂夺目的笑容。
“嗯！说好了，这次我请客！不管你想吃什么，随便挑！”
病房外，沉重的夜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
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曦破开了厚重的云层。
温暖的橘色光晕穿过半开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漫长而压抑的黑夜终于过去，黎明如约而至。
至此，那场笼罩在少女心头的绝对能力者计划，总算是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