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脑大约有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以及约八百五十亿个胶质细胞。
总计大约一千七百亿个脑细胞。
人的一生中,神经元都在不断自然凋亡,这本身就是一个正常衰老的过程。
单纯损失百分之几的总脑细胞,大多不会让人明显地忘事或者变傻。
但是。
如果海马体体积萎缩、神经元大量死亡,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哪怕只是海马体局部出现了大面积受损,总脑神经元只损失了一个很小的比例,也足以严重影响一个人的记忆和认知功能。
看来自己最后那一发誓约胜利之剑的魔力冲击,确实把一方通行的大脑给干出了问题。
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超大量的魔力参数,直接让一方通行引以为傲的矢量运算能力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滑铁卢。
大脑在短短几秒内疯狂运转,试图解析那些根本不存在于科学公式体系中的未知变量。
结果就是——硬件过载,物理烧毁。
陈羽放下摸着下巴的手,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青蛙医生。
一方通行该不会这么快就要上轮椅了吧?
“大面积的神经元异常坏死,会让他丧失演算能力或者语言能力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
冥土追魂摇了摇头,将检查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倒不至于严重到这种程度。”
他用笔尖在报告上画了几个圈,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身为学园都市的第一名,一方通行的大脑构造异于常人。”
“他的神经元再生能力和自我修复机制,远超普通人数十倍不止。”
“给他足够的时间,辅以适当的药物治疗和神经刺激疗法,这种程度的受损是可以恢复的。”
“但是——”
冥土追魂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那张长得像青蛙一样的脸上,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古怪。
不是震惊,也不是担忧。
而是一种身为医生,面对超出常规认知的病例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困惑。
“跟我来。”
冥土追魂没有多做解释,带着陈羽走出了诊疗室。
两人的脚步声在深夜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几名夜班护士看到冥土追魂经过,微微欠身行礼,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陈羽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走廊尽头,重症监护室的金属门上方亮着一盏暗红色的指示灯。
冥土追魂停在了观察窗前。
陈羽跟着站定,双手抱胸,目光透过厚厚的无菌玻璃看了进去。
一方通行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像一群沉默的萤火虫围绕着一具苍白的身体。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曲线在屏幕上缓慢地起伏着。
每一次跳动的间隔都显得很长,像是随时都可能停下来。
看上去安静极了。
安静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还在头顶制造出电浆体、试图毁灭半座城市的疯子。
“我刚刚给他做了脑电波刺激测试。”
冥土追魂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一方通行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顶尖医生面对罕见病例时才会有的凝重。
“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陈羽随口问道。
“他在抗拒苏醒。”
冥土追魂转过头,目光与陈羽对上。
“我对他的大脑施加了多次不同强度的电刺激,尝试唤醒他的意识。”
“正常情况下,以他那种怪物级别的脑功能基础,第二次刺激就应该有明显反应了。”
“但他的大脑就像是主动拉下了闸门一样。”
冥土追魂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
“把所有试图唤醒他的信号全部屏蔽了。”
“不是生理性的昏迷导致无法响应。”
“而是他的潜意识在主动拒绝醒来。”
陈羽看着玻璃后面那个安静得像瓷娃娃一样的白发少年,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心理防御?”
“没错。”
冥土追魂将手里的检查报告缓缓合上。
厚重的报告本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生理上的损伤只是一方面。”
“更麻烦的是,他的潜意识里似乎启动了某种极端的心理防御机制。”
他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监护仪屏幕上那条微弱的脑电波曲线上。
“作为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绝对最强……”
冥土追魂叹了口气。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失败。”
“更没有被人像这样——”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
“毫无还手之力地碾压过。”
陈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自尊心和自我认知,是建立在‘绝对无敌’这个概念上的。”
冥土追魂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失败是家常便饭。摔倒了爬起来,输了就下次再来。”
“但对于一方通行这种从未尝过败绩的人来说——”
“失败本身,就是一种足以摧毁他精神世界的灾难。”
冥土追魂转过身,正对着陈羽。
“他很有可能在潜意识里,根本无法接受自己被彻底击败这个事实。”
“大脑为了保护他的精神世界不至于彻底崩溃,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封锁记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重症监护室里传出的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羽的眼神微微一闪。
“你的意思是……”
“没错。”
冥土追魂点了点头,给出了他作为学园都市顶尖医生的最终诊断结论。
“生理上的脑损伤,加上心理上的潜意识逃避。”
“双重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他的记忆中枢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他看着玻璃后面那个安静得像个沉睡中的孩子的白发少年,缓缓说出了最后的判断。
“一方通行醒来后,很有可能会面临失忆。”
失忆?
听到这个结论,陈羽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上条当麻没赶上的失忆,现在让一方通行赶上了。
这剧情的走向,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原本他还担心,一方通行这种性格扭曲的家伙醒来之后,会因为咽不下这口气,发疯似的来找自己报仇。
虽然陈羽不怕他,但天天被这么一个实力强劲的疯狗盯着,也是件挺麻烦的事情。
现在好了。
脑细胞烧坏加上逃避现实,直接把自己的记忆给清空了。
“能确定他忘了多少吗?”
陈羽站直身体,凑近玻璃看了看。
一方通行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没有了张狂,没有了暴戾,没有了那双燃烧着疯狂杀意的猩红色瞳孔。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瘦弱少年。
苍白,安静,脆弱。
“目前还无法确定。”
冥土追魂看着监护室里闪烁的各项生命体征数据。
“记忆缺失的程度因人而异,而且在患者清醒之前,我们无法进行精准的认知评估。”
“可能只是忘了昨晚的战斗。”
“也可能忘了过去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
“最坏的情况——”
“他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一切都要等他醒过来之后,才能做进一步的认知评估和记忆测试。”
陈羽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行吧,那就让他先在这里躺着。”
他转过身,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冥土追魂一眼。
“不过他可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万一半夜醒过来发了疯,你这里的安保撑得住吗?”
冥土追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在这座城市里,还没有人敢在我的医院里闹事。”
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
也确实有底气。
现在这家医院里躺着四个Level5。
第一位一方通行,第二位垣根帝督,第三位御坂美琴,第四位麦野沈利。
算上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就是五个。
学园都市统共八位超能力者,这儿已经集齐了大半。
真要有人敢来闹事,恐怕用核弹也不一定好使。
“也是。”
陈羽笑了笑,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都凑成一桌麻将了。”
冥土追魂嘴角抽搐了一下,实在不想接这个话茬。
“那就交给你了,青蛙医生。”
陈羽挥了挥手,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普通病房区走去。
走到拐角处时,他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走廊里的白色灯光映在无菌玻璃上,隐约能看见病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
“忘了也好。”
陈羽轻声嘀咕了一句。
背负着将近一万条人命的罪孽。
那种沉重的负担,对于一个心智其实并不成熟的少年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每天活在自我厌恶和疯狂的杀戮中。
用暴力武装自己,用张狂掩盖恐惧,用“最强”的面具遮住那张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脸。
失忆,或许对他来说——
是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陈羽收回思绪。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转身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回响着,不紧不慢。
拐过两个弯,经过一排紧闭的病房大门。
最后在一扇半掩着的门前停了下来。
他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月光透过半拉的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银白色条纹。
陈羽走进房间,目光落在了靠窗的病床上。
御坂妹妹已经醒了。
她正安静地坐在病床上,背靠着床头板。
两只手臂都打上了厚厚的白色石膏,用绷带悬吊在脖子上。
常盘台的校服已经被换成了淡蓝色的病号服,领口处露出一小段包扎着白色纱布的锁骨。
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军用护目镜被放在了床头柜上,露出了与御坂美琴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只是略显空洞。
此刻,那双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旁边的另一个床位。
在那个床位上,因为中了昏睡咒而依然沉沉睡着的御坂美琴,正微微蜷缩着身体。
呼吸均匀而平稳。
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正在做着什么好梦。
听到开门声,御坂妹妹转过头。
眼睛落在了门口陈羽的身上。
“你来了。御坂如实地表达着看到来访者的现状。”
声音依然像机械般平淡,没有太多起伏。
但比起之前在列车调度场上的冰冷,似乎又多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陈羽走到病床边,随手拉过一把金属折叠椅,翻过来骑坐在上面。
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茶发少女。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御坂妹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双手。
白色的石膏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将她纤细的小臂完全包裹在里面。
只有指尖露在外面,十根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感受到什么。
“痛觉神经正在传递轻微的刺痛感。”
“但处于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御坂已经受到了非常良好的治疗。御坂陈述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迷茫。
像是一台正在执行固定程序的机器,突然在某个步骤上卡住了。
“但是,御坂有一件事情无法理解。”
“御坂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什么事?”陈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根据医院的收费标准——”
御坂妹妹一本正经地报出了一串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
“御坂目前所接受的治疗药物、手术费用以及特护病房的开销,已经远远超过了十八万日元。”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演算。
“御坂作为克隆体的单价只有十八万日元。”
“治疗所需的费用,远超御坂自身的价值。”
“为什么还要花费这么多的资源来治疗御坂?”
她抬起头,用那双与御坂美琴如出一辙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陈羽。
“直接废弃并重新制造一个新的替代品,在经济学上是更合理的选择。”
“御坂不解地询问道。”
听着这番冰冷而理性到近乎残忍的自我分析。
陈羽叹了口气。
这种总把自己的生命当成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来计算性价比的逻辑,真是让人听着不舒服。
他伸出手。
食指弯曲,对准了御坂妹妹光洁的额头。
啪。
轻轻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