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紧攥着缰绳,白龙的鬃毛被连日的风尘染得微灰,四蹄翻飞间溅起一路碎石与枯草,连喘息都带着浓重的疲惫。
这五日来,他几乎未曾合眼,白日里顶着狂风,夜幕下踏着寒星晓月,凭着一股执念,驱使着白龙日夜不停、马不停蹄地奔袭。
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马蹄踏地的急促脆响,还有自己愈发沉重的心跳,周遭的山川飞速倒退。
终于,在第五日的黄昏时分,一道模糊的城郭轮廓,渐渐在视野的尽头缓缓浮现——那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灵丘城。
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白龙也似有感应般放缓了脚步,鼻间喷着热气,低低嘶鸣一声。
云奕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身前的矮坡,投向远方那座隐在峰峦间的城池。
仅此一眼,他原本绷得如弦般的脊背便微微一僵,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担忧,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毫无预兆地瞬间漫过心头、浸透四肢百骸,死死攥住他的心脏,闷得他胸口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滞涩了几分。
他曾研究过灵丘城的地图,图纸上清晰标注着这座城池三面环山、一面开阔,是易守难攻的要地。
可此刻亲眼所见,才发现灵丘城远比地图上所描绘的、自己所预想的更加特殊,也更加凶险。
环绕城池的那些山脉,哪里是什么平缓柔和的丘陵,分明是陡峭如削的绝壁,一座座峰峦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崖壁上的岩石泛着沉厚的深黛色,历经风雨侵蚀,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却几乎看不到半点植被的痕迹。
远远望去,那连绵的绝壁如同蛰伏的巨兽,张开巨大而厚重的臂膀,将整座灵丘城牢牢环抱在怀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与厚重,仿佛下一秒便会将这座城池彻底吞噬。
地图上明明标注着,西南方向是唯一一处“宽敞”的通道,是灵丘城与外界连通的咽喉要道。
可云奕凝神细看,才发现那所谓的“宽敞”,不过是自两座高山之间硬生生裂开的一道狭长峡谷,所谓的通道,不过是峡谷中一条蜿蜒的小径,与舆图上的描述判若云泥。
峡谷的入口狭窄得惊人,约莫仅能容两辆马车勉强并排通行,两侧的崖壁直上直下,如被巨斧劈砍过一般。
抬头望去,视线被死死局限在两侧的绝壁之间,只能看到一线狭长的天空,像是被天地硬生生撕开的一道缝隙。
呼啸的风从峡谷深处穿涌而过,掠过崖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时而低沉如呜咽,时而尖锐如嘶吼,宛若鬼魅的哭嚎,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更添了几分阴森诡谲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云小子,你看…这是不是像个灶?”身旁的不听也看得格外认真,眉头微蹙,盯着那三座呈犄角之势的峰顶,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藏着几分恍然。
云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凝神细看,心头顿时一动。
可不是嘛。
那三座高耸的峰顶,恰好呈“品”字形排布,若是真有一鼎硕大的铁锅,稳稳垛在这天然形成的“品字形”支架之上,再配上环绕的绝壁,倒真像是一口巨大的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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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丘城内的气氛倒是格外和煦,与城外的萧瑟截然不同。
得益于四周连绵群山的层层阻隔,凛冽的寒风被彻底挡在了城郭之外,就连漫天飞舞的雪花,也似被这山岚屏障隔绝,城内始终不见半分雪粒飘落。
更妙的是,山顶常年不化的积雪在暖阳的浸润下缓缓消融,汇聚成一汪澄澈的溪流,顺着城池的脉络蜿蜒穿行。
初来乍到的云奕没有遇到意料中的盘问,反而借助不听悄悄的打探了不少城里的消息。
打更人衙门的金锣大人乃是一位真正超凡境的高修,听闻出身十二大势力之一的素心派,自然也是一位女子。
灵丘城没有驻军,也就没有督尉一职。
除了打更人衙门,灵丘城的掌权者便是史家——这是一座在灵丘城内传承了三百年之久的世家,根基深厚,世代执掌城池事务。
只是,打探得越深入,云奕心中的疑惑便越重。
他此行的目的,本是追踪神遗教的踪迹,可根据不听收集到的消息,除了城中琳琅阁外,整个灵丘城内,竟再无其他任何势力的据点,更别提神遗教那些行踪诡秘的教徒了。
云奕抬手摩挲着袖口,眉头微蹙,低声喃喃自语:“难不成是我们来的时间不对?”
他语气里满是不解,眼底也掠过一丝疑虑,暗自思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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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的第一个夜晚接踵而至。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城池晕染得密不透风,连星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屋脊起伏的轮廓。
黑暗中,一道矫健得如同猎豹般的身影,足尖轻点青灰瓦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脚掌落地时似有若无,身形腾跃时如惊鸿掠影,沿着连绵的屋脊飞速穿行,转瞬便掠过半座城池,最终稳稳停在城南一处偏僻的角落之中。
在确认附近空无一人,那双幽绿的眸子中闪过一瞬的笑意,紧接着,一枚令牌落在地上。
它缓缓抬爪,周遭稀薄的灵气仿佛受到了牵引,顺着它的指尖缓缓汇聚,在身前凝成一团朦胧的光雾,流转间带着细碎的灵力波动。
没有丝毫犹豫,那团汇聚而成的灵气瞬间化作一道纤细的光丝,精准无误地落在地面的玄铁令牌上,没有偏差分毫。
霎时间,令牌表面的纹路被灵气点亮,一股肉眼不可见的轻微波动,以令牌为中心,朝着四周缓缓扩散开来。
仅仅是出现了五息。
“乖乖!怎么这么激动?!”
不听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扫来,惊得它尾巴都炸开花来。
自己的手段足以逃脱,可没有灵气修为的它还是难免担心。
就在它离开没一会儿的功夫,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空气突然泛起一阵轻微的扭曲,如同水波涟漪般扩散开来,下一秒,一道苗条的身姿凭空出现。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劲装,衣摆绣着细碎的云纹,行动间利落干练,没有半分拖沓。
左手反握一柄长剑,剑刃贴着手臂,透着几分凌厉。
右手五指微微弯曲,指尖轻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印,玉印表面刻着古朴的纹路,泛着淡淡的柔光。
她微微蹙眉,清澈的眼眸扫过地面的令牌,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轻声呢喃道:“奇怪,师尊说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