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猿寻来的那片浅湾在午后阳光下如同一面被揉皱的铜镜,细碎的浪纹将阳光剪成千万片金色的碎箔,散落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来回游走。
叶贤蹲在岸边,用指尖触碰了一下水面的温度——微凉,带着深海中浮上来的那股清冽之气。
“应龙之变,御水如臂,可呼风唤雨。”他低念了一遍注解,目光投向海湾外那片更加辽阔的水域。
探测仪上那道灵动信号的源头就在这片海域深处,它不像前几头巨兽那样停留在固定的区域,而是在海面之下不断游走,忽近忽远,仿佛正在试探岸上这群陌生访客的耐心。
燕赤霞站在一块礁石上,眯着眼睛望向海面:“圣主,它一直绕着咱们转圈,不肯露面。是不是对咱们有所防范?”
叶贤摇了摇头:“不是防范。它……在犹豫。能感觉到它想靠近,但又不确定该怎么靠近。巨猿和鼍龙都是陆生或半水生的性子,习惯直接接触。但应龙不同——它是完全的水生巨兽,对陆地生物的接近有天然的警惕。我们站在岸边,它在水里,它觉得我们占了主场优势。”
叶贤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沾上的沙粒。他没有迟疑太久,而是沿着海岸线朝一处突出的礁石平台走去。那处平台伸入海面约有十余丈,海流在这里略为湍急,水色也更深了几分。他站在平台尽头,海风灌满衣袍,鼓荡如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燕赤霞差点没稳住身形的事——他纵身跃入了海中。
海水瞬间没过头顶,咸涩的液体涌入口鼻,但他周身灵力自行运转,在体表撑开一层薄薄的护罩,将他与海水隔绝开来。
他迅速调整身形朝深处潜去,视野在幽蓝的海水中逐渐扩大。光晕从上方透下来,勾勒出一片茂密的海底珊瑚林和游弋的鱼群,而更深处,有一道巨大的阴影正在缓慢盘旋。
那道阴影察觉到他的接近,盘旋的速度放缓了。然后从阴影中探出一颗修长的头颅——脖颈如同银灰色的绸带般舒展弯曲,头颅两侧有鳍状的耳骨展开,在流动的海水中微微颤动,捕捉着水流携带的每一丝信息。
它的瞳孔是深银色的,眼睑半阖,既不是防御姿态也不是攻击姿态,更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叶贤在海水深处停住身形,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通过传承印记释放出与之前相同的信号。
但这一次他还加了一道额外信息——他将身体周围的海水温度提升了约莫两度,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于水生巨兽而言,这算是一种温和而明确的“我了解你的世界”的示意。
那头应龙状巨兽的颈项微微颤了一下,随后它缓缓朝前游来,绕着他盘旋了两圈,最后停在他正前方,银色的瞳孔与他平视。
在深海中,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兽一人就这样四目相对,水流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来回涌动。
叶贤伸出手,掌心朝上。这个姿势在海水中的含义不言自明——我空着手,我没有武器。
应龙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叶贤的掌心。那触感冰凉而光滑,如同触碰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千年的寒玉。
然后它朝后退开,头颅向上扬起,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那声音在水中传播得极远,如同一面巨大的鼓被敲响,整片海域都在它的叫声中微微一颤。
海面上,燕赤霞蹲在礁石上看着海水翻涌了片刻,然后看到叶贤猛地破水而出,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衣袍早已被水浸透,但他的表情却满是笑意。
“它说‘好了’。”叶贤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它愿意跟咱们走。不过它的性子散漫,不想上岸,说是沿海游弋就好。我没意见。”
燕赤霞长出一口气,递过一块干布:“圣主,您以后想收服哪头巨兽,就不能换个更舒服的法子?跳海、爬树、钻山洞……贫道这把老骨头还得多活几年看您收完十二头呢。”
叶贤接过布巾,点头示意感谢,笑着用功法烘干全身,然后摇头道:“燕道长放心,接下来那头不用跳海。”
他抬手朝岛屿西北侧的方向指了指:“下一头在山上。”
黄昏时分,三人一猿一鼍一蟾一龙——应龙果然如它所承诺的,沿海岸线缓缓游弋跟随,银灰色的背鳍偶尔划破水面,如同一柄行走的刀锋——沿着岛屿西侧的山脊线向上攀登。
山路陡峭,植被稀疏,裸露的岩层如同巨兽的脊骨般一节节延伸向天际。巨猿走在最前面,用庞大的身躯为后面的人开路,遇到过于狭窄的通道便用巨掌掰断两旁的岩石,硬生生拓宽出一条路来。
而能量探测仪上显示的那道信号,就在山脊顶端。
那是一个天然的凹穴,入口处被厚厚的藤蔓和苔藓遮蔽,如果不是巨猿在前面扒开了那些遮挡物,叶贤几乎要错过它。凹穴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穹顶高约六七丈,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被阳光长期烘烤后留下的草木清香。
而那第五头巨兽——“玄冥之后”——就伏卧在凹穴中央。
那是一头巨龟。
它的背甲呈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天然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如同群山的地势线条,延展铺陈,蔚为壮观。
它的头部相较于巨大的体型显得小巧,形状近乎三角形,嘴缘带着坚硬如铁的角质喙,双目半阖,如同一尊沉睡的石像。
但叶贤分明感知到它在“看”他们——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整座山体传来的细微震动,通过岩壁间流淌的微弱气流。
它是山岳的一部分。它在这座山顶伏卧的年月,想必比岛上的任何树木都要古老。
巨猿在凹穴入口处停住了脚步,没有进去,而是蹲坐在洞口,像是在等候主人的许可。
叶贤独自走入凹穴,在巨龟面前约三丈处站定。他没有急着释放传承印记——他能感觉到,面前这头巨龟的灵识波动比前几头都更加深邃绵长,像是经历过许多个时代的积累,判断事物自有另一套标准。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盘腿在龟首前的岩石地面上坐了下来。没有开口,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坐着。
燕赤霞在洞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见里面没什么动静,索性退回到巨猿身边坐下,掰了块干饼慢慢嚼。
凹穴内的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从洞口斜射入内的夕阳光线逐渐偏转,从金色变成橙红,再从橙红变成暗紫。
叶贤始终坐在那里,呼吸平稳,不焦不躁。他能感觉到巨龟的灵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耐心地“扫描”他的全身——经脉的走向、灵力的流转、心绪的起伏,以及那枚金色传承印记在他体内的最微小波纹。
当最后一线暮光也从洞口消失时,巨龟终于动了。
它缓缓睁开眼,瞳孔是沉静如深潭的棕色,平静无波,却仿佛看透了叶贤灵魂最深处的质地。然后它开口了——不是鸣叫,不是喉音,而是通过传承印记传递过来的一句清晰意念:
“你有耐心。这很好。急躁的人做不了我的主。”
叶贤嘴角微扬,没有急着回应,只是轻轻将掌心贴在了龟首侧面的甲壳边缘。
巨龟闭上眼,重新沉入了那如亘古般的安详与静默之中。
叶贤起身走出凹穴时,山风骤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夜空已经铺开了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如同一条深邃的银色裂缝。他站在洞口回望了一眼伏卧在黑暗中的巨龟轮廓,轻声道:“第五头。”
燕赤霞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圣主,您在里面坐了几个时辰,憋出一句话来。贫道还以为要等到明天。”
叶贤笑道:“有些缘分不能急。它考验的是耐心,不是嘴皮子。过了这关,以后托付给它的事情,它就一定会替我办妥。”
他沿着山脊朝下方走去,身后的凹穴在夜色中重新被藤蔓和暮影合拢,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但叶贤知道,那头山岳般的巨龟正在重新合上眼睑,将他的气息和印记封入漫长的记忆之海中。
第五根弦,终于被拨响了。
暮色彻底沉入海面后,岛上的丛林并没有陷入黑暗。那些白天触碰时会微微发光的叶片在夜间释放出更明亮的光晕,整座岛屿如同浸在一层幽幽的蓝绿色薄雾中。
篝火在背风岩壁下燃起,火焰的热浪驱散了夜间的寒气,将周围几头巨兽的轮廓映出晃动的巨大阴影。
巨猿伏卧在篝火东侧,鼍龙在数十丈外的小溪中只露出半截背部,蟾蜍状的墨绿巨兽卧在附近一块湿润的石板上,间或伸出长舌卷起几只飞过的夜虫。
应龙的银灰色背鳍在远处近海水面上若隐若现,如同一道短暂划过的流星倒影。篝火旁只剩下叶贤和燕赤霞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