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边界处，一片深灰色的毛发率先挤了出来。
紧接着是那颗硕大如车的头颅，深褐色的瞳孔中已经不见了之前的疲惫和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认出的复杂神色。
那头巨猿在祭坛入口处停下，半蹲着身子，将头低了下来，直到它的鼻尖与叶贤平齐。它翕动了两下鼻子，似乎在嗅闻叶贤身上那缕淡金色的气息。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燕赤霞差点把剑重新拔出来的动作——它把巨大的手掌摊开，小心翼翼地放在叶贤面前的地面上，掌心向上，如同一只在讨要食物的温驯大犬。
叶贤看着那只摊开的巨掌，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纵身跃起，落在巨猿的掌心中，脚下传来厚实毛发和温热皮肤相触的触感。
巨猿缓缓将手掌收回，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一人一猿就这样隔着不到三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叶贤释放出灵识波纹，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刻意塑造“无害”的意念——那道淡金色的传承印记自然而然地充当了桥梁，将他的思绪和意图毫无损耗地传达到巨猿的心灵深处。
他感受到巨猿传来的回应：一种混杂着感激、认可和托付的厚重情绪。
“你我算是有缘。”叶贤轻声说，“我治好你的伤，你愿意跟我走，对吗？”
巨猿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喉音，像是“嗯”了一声。然后它将叶贤轻轻放回地面，自己则退后半步，在祭坛前的空地上端坐了下来，那姿态如同卫士守门，纹丝不动。
燕赤霞这才把剑收回鞘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圣主，这就……收服了？”
叶贤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第一步。岛上还有十一头巨兽，在正式收服之前，我得先弄清楚它们各自对应什么属性、有什么能力，还要把驭兽者的传承彻底消化一遍。另外——”
他走回阵图前，目光扫过圆盘边沿的十二道浮雕，“这阵图上的十二种巨兽形态，每一道浮雕下方都刻着一行注解。我方才只来得及读了一个大概，需要抄录下来仔细研究。”
他从乾坤戒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灵纸和笔墨，开始逐字逐句地将阵图上的上古符号誊录到纸上。燕赤霞则退到祭坛门口，倚着那半扇残破的门柱，和那头巨猿面面相觑。
“你说你这么大个块头，”燕赤霞仰头看着巨猿，自言自语道，“待会儿圣主把你带回圣界，得给你安排多大的住处？”
巨猿垂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只是用指腹轻轻拨了拨门柱上的一根藤蔓，动作出奇地轻柔。
叶贤抄录完最后一行文字，将灵纸收好，重新走到石台前。他再次注视着那十二道浮雕，这一次他的目光比方才更加专注——因为他读懂了底部的注解，每一道注解都指向一头巨兽的天赋能力。
排在首位的是巨猿，注解写道：“禺强之属，力能托山，臂可摧城，性温而护主。”
叶贤默念着“禺强“二字，脑海中掠过倩女幽魂遗迹中某卷残页上的记载。
禺强是上古海神之名，传说中其形如猿而巨大，可主宰一方海域。看来这头巨猿不仅力气惊人，还天然具备某种与海洋相关的感应天赋。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其余十一尊浮雕。第二尊形似鼍龙，注解：“夔牛之裔，声若雷霆，尾扫可裂地。”
第三尊形似巨型蛤蟆，注解：“蟾蜍之祖，舌如长鞭，其涎可愈万伤。”
第四尊形似无角蛟龙，注解：“应龙之变，御水如臂，可呼风唤雨。”
第五尊形似巨龟，注解：“玄冥之后，背甲如城，可承山岳之重。”
第六尊形似九尾之狐，注解：“青丘遗脉，幻化无形，灵识可惑千军。”
第七至第十二尊分别是形似猛虎、巨狼、玄蛇、赤凤、白鹿和麒麟状的生灵，注解中逐一提及了它们的天赋——虎之主杀伐，狼之主疾驰，蛇之主毒噬与愈合，凤之主涅盘与引火，鹿之主感知祥瑞与化解灾厄，麒麟状者则是最为特殊的一头，注解只有寥寥四字：“万兽之长。”
叶贤的目光在“万兽之长”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那头守护在门口处的巨猿，低声问道：“你可知道那头麒麟状的存在，如今在哪里？”
巨猿转过头来看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敬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它抬起巨掌，指了指岛屿西北方向的海域，然后又合上眼，仿佛不愿再多说。
叶贤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将石台上的黑色灵石收起——那灵石如今已不再蕴含传承，但作为阵图的核心枢纽，或许在日后十二巨兽齐聚时仍有用处。
“先不急。”叶贤走出祭坛，站在那片圆形空地上，负手望着远方，“一步一个脚印来。这祭坛中的传承和注解已经给了我们方向。剩下的十一头巨兽，无论它们如今身在何方、状态如何，我都会一一找到它们，与它们建立共鸣，让它们心甘情愿地归附。”
巨猿在他身后低低地鸣叫了一声，像是附和。
燕赤霞挠了挠头，看看叶贤，又看看那头巨猿，最后叹了口气：“圣主，贫道这趟跟你来，本以为能斩妖除魔……结果成了兽医兼保镖。”
叶贤回头看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燕道长，你很快就会知道——收服这十二头巨兽，可比你斩妖除魔有意思多了。待它们全部归附，那便是活生生的山海经重现于天地之间。你我能在有生之年见证此事，难道不比打打杀杀来得痛快？”
燕赤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那倒也是。那头蟾蜍状巨兽的涎液能愈合万伤，回头贫道讨一些，留着日后行走江湖用。”
叶贤笑道：“到时候再说。走吧，先回那头巨猿的栖息地附近，我需要仔细研读刚才抄录的注解，顺便让这头大家伙的伤彻底养好。”
他转身迈步朝密林深处走去，巨猿起身跟上，步伐轻缓而沉稳，尽可能地不踩到途中的灌木和花丛，生怕毁了这片自己守护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
燕赤霞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半塌的祭坛——三角尖顶在夕照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门柱上那十二道浮雕被暮光涂上了一层暖金色，每一道轮廓都仿佛活了过来。
“山海经……”燕赤霞喃喃地重复了一声，转身快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夕照将尽。
叶贤在泰坦巨兽世界中得到的第一头巨兽，正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过被晚霞染红的密林。
而他手中那张抄录了十二道注解的灵纸上，还画着一个潦草却认真的圈——圈在“万兽之长”那四个字的边缘。墨迹未干，在晚风中微微泛着湿润的光。
暮色彻底沉入海面后，岛上的丛林并没有陷入黑暗。
那些白天触碰时会微微发光的叶片在夜间释放出更明亮的光晕，整座岛屿如同浸在一层幽幽的蓝绿色薄雾中。
叶贤在巨猿栖息的空地边缘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将抄录的灵纸铺展在膝头，借着枝叶间透下来的荧光细细研读。
巨猿伏卧在不远处，呼吸已经均匀绵长，左肩的伤口在修复原液和灵丹的双重作用下已收敛了七八成，新生的皮肉泛着健康的浅粉色。它偶尔在梦中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交谈。
燕赤霞抱剑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打盹，呼吸平稳，但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出窍期的修为让他即便在睡梦中也能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觉，这是多年江湖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夜半时分，叶贤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扫过灵纸上记载的十二道注解。他已经将每一头巨兽的形态特征和天赋能力熟记于心，但具体的收服方法，每头巨兽之间仍有微妙的不同。
阵图上的传承赋予了他与所有巨兽建立联系的基础能力，但要让一头巨兽心甘情愿地认主，还需要针对每一头个体的特性采取不同的沟通方式。
巨猿对应的“禺强”是力量型，它以力服人、以诚动人。而其余巨兽——无论是“夔牛之裔”那震天动地的声浪，还是“应龙之变”那御水呼风的本事——都需要他采取不同的切入角度。
他收起灵纸，目光落在灵纸边角处他画下的那个圈上。“万兽之长”四个字在幽蓝的荧光下隐约泛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像是在召唤他前往西北海域。
但叶贤没有急着动身。收服万兽之长之前，他需要先与其余十头巨兽建立足够的默契——麒麟状的“万兽之长”既然被称为所有巨兽之首，很可能掌握着调动或协调十二巨兽的核心枢纽能力。只有当他获得其他十头巨兽的认可后，才能让这位“长者”真正认可他的驭兽资格。
“从最近的开始。”叶贤低声自语，重新取出能量探测仪。圆盘上的光晕在夜间的感应更加灵敏，显示岛上有三道清晰的信号——除了面前这头巨猿，还有两处信号源分别位于岛屿东北方向和东南方向的近海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