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区域尽是浓密的原始丛林,看不出异常,但他也凭借出窍期的灵识感应到了某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如同画中的一笔败笔。
“过去看看。”叶贤将探测仪收起,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巨兽,确认它的伤势无碍后,转身朝东侧林间走去。
燕赤霞紧随其后,脚步无声但飞快地穿过密林。两人行出约莫七里时,叶贤忽然停步,抬手示意噤声。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有一方清澈的水潭。水潭不大,直径约莫百丈,潭水呈深碧色,平静如镜。但水面下约一丈处,隐约能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在缓慢游动——那黑影的轮廓修长而蜿蜒,不像海中那头巨兽的粗壮体态,更接近某种蛇形生物的形态。
然而真正让叶贤关注的,是水潭岸边散落的几样东西。
几片破碎的金属残片,表面已经锈蚀,但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一只半埋在泥土中的铁质笼子,笼门扭曲变形,内里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暗色痕迹;以及一根断裂的绳索,绳索的一端绑着一块长方形的铜制铭牌,上面用某种古老的文字刻着一行字。
叶贤俯身拾起那铜牌,指尖拂去尘土,辨认了片刻。那是一种他见过的文字——在倩女幽魂世界的修真遗迹中,曾有一卷残页记载过类似的符号体系,据说是上古某支隐修宗族使用的文字。
“兽驭者,”叶贤轻声念出铭牌上的字,“彼之血,吾之骨。”
燕赤霞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这刻的是什么意思?”
叶贤将铜牌翻转过来,背面还刻着一幅简笔图——一头四足巨兽的轮廓,背上骑着一个持戟的小人,巨兽脚下踩着翻涌的波浪,图形虽粗糙,但气势扑面而来。
“有人类在这个世界里驯化巨兽。”叶贤的目光从铜牌移向水潭深处那道缓慢游动的黑影。
“不是驯化,是'驭'。把巨兽当作坐骑或者武器来驱使。这批人的年代应该很久远了,从金属残片的锈蚀程度判断,起码有几百年。但线索留在这里,说明——这个世界的人类曾经掌握过驯服巨兽的方法。”
燕赤霞握紧了剑柄,低声道:“那他们现在还在吗?”
叶贤把铜牌收入乾坤戒,目光扫过水潭四周的密林和石壁,摇了摇头:“现在不在。不过痕迹还在,方法应该也以某种形式留下来了。如果能找到那些驭兽法门的传承——”
他没说完,水潭中的黑影忽然加快了游动速度。那黑影猛然上浮,破开水面的瞬间扬起漫天水花,一条通体青黑、长约五十余米的蛇颈状巨兽冲出水面,修长的脖颈弯下来,头颅悬在叶贤头顶不到十丈处,竖瞳微缩,散发出审视与警惕并存的威压。
它比海中那头巨兽体型小一些,但身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甲,脖颈可以如蛇般灵活弯曲,头颅两侧有扇形展开的骨板,展开时如同一面猎猎作响的旌旗。
它张开口,露出两排细密的利齿,却没有嘶吼,只是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喉音,仿佛在询问什么。
叶贤再次释放出灵识波纹,但这次多了一道附加信息——他从铜牌上感知到的“驭兽”残留能量气息也被裹入其中,以灵识的形式递送出去。
那条蛇颈巨兽的瞳孔骤然放大,脖颈猛然绷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鸣叫。它没有再攻击的意思,反而将头颅缓缓降下,直到鼻尖几乎贴到叶贤的掌缘,翕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气味。
然后它退开了。
它沉回水潭中,只留下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但叶贤注意到,在它没入水中之前,那对竖瞳中浮现出的情绪不再是警惕——而是某种类似于“等候”的意味。
燕赤霞收了收下巴:“圣主,它这算什么态度?”
叶贤看着水潭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若有所思道:“它感知到了铜牌上的气息。它在等我们……找到那个方法。它认为我们可能和当初的驭兽者有关。”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岛屿更深处,那里的密林掩映下,隐约能看到一道残破的石质建筑轮廓——像是一座被藤蔓覆盖了数百年的小型祭坛,三角形的尖顶已经塌了大半,但主体结构居然还立在原处。
“走吧。”叶贤朝那个方向迈步,“那个祭坛里,也许有我们要的答案。”
身后水潭平静如镜,深碧的水面下再无波澜。但叶贤知道,那条蛇颈巨兽正在潭底游弋着,像是等待着什么。
它等了很久了。
在叶贤到来之前,或许已经等了数百年。
那座石质建筑比叶贤远看时更加古老。
三角形的拱门已经塌陷了大半,仅剩左侧半扇残破的门柱矗立在密林间,表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粗如儿臂,叶片肥厚如掌,将石碑表面的刻痕遮去了七七八八。
但走近了细看,依然能辨认出门柱上刻着的一圈浮雕——那是十二种动物的轮廓,或坐或立,或奔或翔,动作各异却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壁上跳下来。
叶贤抬手拨开藤蔓,指尖触碰浮雕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顺着指尖窜入体内。那波动虽不强,却蕴含着一种古老而纯粹的韵律,与方才铜牌上感知到的驭兽能量气息同出一脉。
“是这里了。”叶贤低声道。
燕赤霞跟在后面,长剑横在身前警戒着四周,余光却不断扫过那些浮雕。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头形似巨猿的浮雕上,又看了一眼方才那头受伤巨兽的轮廓——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浮雕中的巨猿身姿挺拔如山峰,而现实中的那头却虚弱地伏卧在地。
“圣主,这浮雕上刻的……难道就是这岛上的十二头巨兽?”
叶贤已经跨过塌陷的门槛,进入祭坛内部。祭坛的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大,穹顶虽已塌了半边,但剩余的部分依然保有数丈的高度,阳光从破洞中斜斜照下,落在正中央一座石台上。
石台表面刻着一幅圆形阵图,阵图中央凹陷处恰好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灵石——通体漆黑如墨,只有在阳光照射时才泛出一层暗金色的细纹,如同沉睡的脉络。
叶贤走到石台前,没有贸然触碰那枚灵石,而是先绕着阵图走了一圈。阵图的边沿刻满了细密的符号,与铜牌背面的文字同源,但更为系统和完善。
他逐行辨认,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最终在阵图的东南角停住了脚步——那里刻着一段简短而完整的内容。
“……血脉为引,灵识为桥,兽魂共鸣,则人兽相契。驭者非驭其身,乃驭其心。兽不欺主,主不负兽,此乃山海之道……”
燕赤霞凑过来看了看,虽然认不全那些上古文字,但从叶贤的表情也能推测出几分成色:“圣主,这上面说的,和您方才对那头巨猿用的方法,有几分相似。”
叶贤直起身,目光落在阵图中央那枚黑色灵石上:“不止相似。这上面记载的法门,比我凭空摸索的灵识波纹要完整得多。它讲的是如何以自身血脉与巨兽建立契约——不是法术锁链,不是精神控制,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兽若认可你,便是终身的羁绊;兽若不认可,强行契约只会遭到反噬。”
他顿了一下,看向那枚黑色灵石:“这枚灵石里,应该就封存着当初那位驭兽者的完整传承。只有我感知到它,它才肯回应。”
叶贤伸出手,掌心悬停在灵石上方约三寸处。他闭上眼,将灵力缓缓注入灵石内部。
灵石起初毫无反应,过了约莫十息,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细纹开始逐一亮起,如同冬眠的蛇被春雷唤醒,缓慢而坚定地从沉睡中复苏。
金色的光丝从灵石表面浮起,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叶贤的手腕,沿着他的经脉朝体内蔓延。那感觉并不疼痛,更像是一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四肢百骸,带走了一些他从前未曾察觉的细微淤阻,也留下了一些他从未拥有过的波动频率——那是兽类的感知节奏,是山川海洋赋予生灵的本能韵律。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
当金色光丝完全退入灵石内部时,叶贤睁开眼。他的瞳孔深处有一线细不可察的金纹闪过,随即隐没无踪。他缓缓收回手掌,低头看去——掌心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印记,隐约是十二种动物轮廓排列成环状,正缓缓隐入皮肤之下,最终消失不见。
“成了。”叶贤抬起手,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多出的那股全新力量。他如今能感知到这座岛屿上所有巨兽的大致方位和情绪底色——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世界突然变得透明了几分。
燕赤霞警觉地问:“什么感觉?”
叶贤沉吟片刻,道:“像多了十二根弦,每根弦连着一头巨兽的灵魂。有些弦很紧,巨兽状态亢奋;有些弦很松,巨兽虚弱或者沉睡。最紧的那根——”
他抬眼看向祭坛外某个方向,“就是方才那头巨猿。它现在醒了,而且感知到我和它之间多了一道联系。”
话音未落,祭坛外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发颤,树枝和藤蔓被巨力拨开的声响如同山洪过境。燕赤霞瞬间拔剑出鞘,却被叶贤抬手按住了腕子。
“不用紧张。”叶贤侧耳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嘴角微扬,“它没有敌意。它只是……想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