崐城,誉壆。
训练有素的门童拦下每一位入店的客人,詹仕炜也不例外。
詹仕炜站在大门前,抬头看着眼前这座低调又不失格调的建筑,若不是今早收到郦柏宁回崐城的消息,他定然不会冒险只身前来,毕竟他现在和柏诩已经撕掉伪装,有邀请函在手也未必买账的关系。可郦柏宁能安然脱困这件事本身就存在疑点,弘星大火当晚即便没有他们的人马,也还会有多重他方势力介入,只要听到风声的不可能放着这么具有诱惑力的机会不为所动,所以他来了,他要挖出那些凭空消失的金砖背后的秘密。
把邀请函递过去,门童确认后恭敬道:“詹先生,言爷等您很久了。”
门童的话令詹仕炜起疑,邀请函经核实后并未重新归还,而是由另外一位执勤门童引路进入大堂。
认识柏诩多年,这却是詹仕炜第一次来誉壆,早就听闻誉壆会员制度严苛,稀珍程度堪比全球限量黑卡,在经过层层筛选后能持卡的人数微乎其微,这次若不是柏诩举办婚礼的缘故事先拿到邀请函,恐怕以目前他们的关系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来此。
门童一路引进,誉壆内部设计繁杂,不是单纯的排列式包厢或者宴会厅,更像是环环相扣的迷宫,只有长时间在这里工作或者经常出入这里的人才会熟悉。
詹仕炜沿路观察,除了精雕细琢堪称艺术品的壁画围廊,他还发现从进来到现在就没在途中碰到过其他宾客,偌大的誉壆不可能只为他一人开放,而婚礼的宾客也绝无可能只他一人,所以进门前门童的那句话就更加可疑了。
单枪匹马赴宴詹仕炜并非毫无提防,他放慢脚步,盯着走在前方的门童,“怎么没见到其他宾客?”
门童并无反常,回头露出标准的笑容,解释道:“是这样的,为了客人的隐私,通常每位客人的进出都有专属通道。”
这个回答没能让詹仕炜放下疑心,“你们这里以前也办过婚礼吗?”
门童很有耐心,有问必答,“不是的,誉壆只提供用餐,不操办其他额外的大型宴席。”
从在门口起詹仕炜就没停止留意过周遭,婚礼没有喜宴的迎宾牌,这点倒是可以用柏诩身份的特殊性说得通,但进到大堂后的这一路没见到一位宾客就很不正常,虽说门童的解释和实际的内部构造对得上,可还是很难不叫人生疑。
“詹先生,到了。”
门童的声音唤回詹仕炜发散的思维,待他看向门童时,人影早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回头望向空无一人寂寥的廊道,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些许细汗。
像掐准了时机似的,不留丝毫思考的空隙,门就被人从里打开,房门解锁声在此刻尤为清晰,令詹仕炜的心跳莫名加快的同时又咯噔了一下。
种种迹象表明柏诩没有结婚,这是场为他打造的骗局!
门内站着两个人,身型高挑的一男一女,从他们的站姿和亲密程度不难看出是一对恋人,其中那个男人正是邀他赴宴的柏诩,几乎在同一时间柏诩也稍稍退开,预留出供他进来的位置。
柏诩和曼雅没看詹仕炜的脸色如何,退开半步的下一步便是转身径自分开走向他处。
这是间商务包厢,柏诩走到休息区沙发落座,而曼雅则走向茶桌端庄落座,二人坐下后目光出奇一致地投向仍站在门口不动的詹仕炜。
婚礼是假,鸿门宴是真。
詹仕炜握紧的拳头松开些,强装镇定硬着头皮走进去,身后的门像是有感应般缓缓合上,将三人与外界切断联系,隔绝在了这有限的空间里。
落锁声让詹仕炜警觉回头,盯着紧闭的门板好半晌没有动作,直到柏诩的声音闯入彻底打破这个空间表面维持着的平静。
柏诩一如既往地松弛,标志性的半长卷发,卷折的衬衫袖子,微敞的领口,惹眼的纹身,除了着装风格绅士有品,全身上下没有半点来自千年氏族的影子,倒像个恣意任性的当代年轻人,他随意抬了抬手示意詹仕炜坐下。
都到这份上了,詹仕炜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挑了柏诩对面的沙发坐下,“这位就是尊夫人?”
问这话时詹仕炜把目光转向不远处专心茶道工序的曼雅,闻言曼雅停了手上的动作,抬眸望过来,只略一颔首便继续未完成的工序。
詹仕炜认识柏诩的年头不算短,可从未亲眼见过他口中的未婚妻,在传出婚讯之前,他一直认定了所谓未婚妻是柏诩用来挡枪的糖衣炮弹,毕竟像他这样身处高位的男人身边肯定不乏爱慕他的女性,有时候解决她们都成了件麻烦事。
直到得知婚讯,詹仕炜仍然对新娘的真实性保留怀疑态度,甚至觉得以柏诩对喻染的爱护程度,根本没有哪个女人能承受得住不被偏爱。
可当曼雅的脸和柏诩出现在同一画面里,那么反差的两张脸站在一起又是那么和谐般配,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被偏爱。
你的身份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对方的生活里,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存在,却不让无关紧要的人认识你,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偏爱。
“不是结婚吗?”詹仕炜看似云淡风轻地问。
柏诩两条大长腿交叠,右脚微微翘起,“结了。”
詹仕炜显然不买账,“难道邀请函不是用来参加婚礼的?”
“谁规定了结婚就只能有婚礼一种解读。”柏诩两手一摊,好笑地看着他,“领证也算结婚。”
柏诩的话无懈可击,詹仕炜知道自己着了他的道,“领个证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我说了只是简单的家宴而已。”柏诩知道詹仕炜的言下之意,故意只捡着自己想说的回答,“毕竟都领了十几年了,有必要跟家人道个歉。”
詹仕炜诧异地看向对面的柏诩,听他半真半假的语气不像是真的,可都承认领证了也没必要在年限上弄虚作假。
“所以你单独给我定制了一张专属于我的邀请函?”詹仕炜总算搞清楚情况了。
柏诩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表示不置可否,“好歹你都鼓足勇气背叛我了,我总该给你点特殊对待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詹仕炜本就没打算挽回二人之间的关系。
柏诩思考一瞬,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大概你在慕家晚宴上调换幺儿餐具的时候?或者更早?”
“你们利用餐具一事试探我?”其实詹仕炜更偏向于相信后者,但提起餐具很多记忆就重新浮现,难怪在杯莫庭那次他们三兄弟看他拿出餐具眼神就怪怪的,只是他没想明白,“可我当时根本没在餐具上做文章。”
“你没有吗?”曼雅端着茶壶走过来,“那场宴会你做的事可不少啊。”
柏诩对詹仕炜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你早就不甘于人下,对我早起异心,盛世的原油生意也是你透露给慕镜霖的吧,所以阿宁和阿成在利比亚才会被精准打击。”
“所以郦柏宁出现在机场的新闻也是你们放的?”尽管已经有了答案,詹仕炜还是不耻下问,“为的就是把我引到崐城。”
柏诩从不弄虚作假,也看不惯他人的假仁假义,嘴上自是毫不留情,“你只是顺带,毕竟除了你,盯着我们的人还很多,我不会格局小到绕这么一大圈只为了报复你,你没那么重要。”
的确,在慕家晚宴那晚他结识了慕镜霖,看得出他不是真心辅佐慕培城和自己的大哥慕镜霆,所以他故意说漏嘴将盛世在利比亚的原油基地泄露,没想到慕镜霖竟真有能力打击到盛世。
但既然柏诩早知他有异心,为何要放任慕镜霖攻击郦柏宁和顾怀成?
事实是,郦柏宁获救,盛世的原油生意虽有受创,却没有造成致命的打击。
詹仕炜很快反应过来这段时间来的异样之处,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让JS集团转战国内市场就是你给我设下的局,利用我在商会的身份将柏氏的手伸到霥城商道,而原油生意是你们试探慕镜霖深浅的一步险棋。”
“其他人不像你这般急功近利,商场上沉得住气才能走得更长远,你正是反面教材最典型的范例。都在商会待这么久了,也该多学学慕止衡的特质。”柏诩的话无疑在扎詹仕炜的痛处。
提到慕止衡,詹仕炜眸光忽地一闪,出言满是讽刺,“你倒是会装清高,还不是亲手把妹妹送进慕家人的狼窝,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卷入霥城商道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里。”
他哂了哂嘴角,质问道:“连亲妹妹都能利用,你比我又高尚到哪去,凭什么又站在道德制高点来制裁我?”
坐到柏诩身边的空位,曼雅无视詹仕炜的话,翻过倒扣着的杯盏往里倒茶,“但你最不该把心思打在小九身上。”
曼雅看着不冷不淡,可她身上有着和柏诩一样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詹仕炜心揪了一下,不安感油然而生。
柏诩接过曼雅递来的杯盏,“你以为把小九的身世告诉cosima他就会庇护你么,还是说你看出她对小九有意思觉得可以利用她威胁cosima,你倒是天真。”
詹仕炜惊觉自己走进了死胡同,等他发现走投无路时后路早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断送了,一时间也变得焦躁起来,只想问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所以金砖是你们故意透露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