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上路。
道路两旁,满目狼藉。
随处可见残破的血肉尸骨。
出村时浩浩荡荡近千口人,如今仅剩下五十六个人。队伍里已经几乎没有壮年男子了,仅有的几个成年人是外村逃难时被卷进来的散客。
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默然赶路。从离开那片血泥地到现在,没有人开口说过一句话。
武月亮躺在板车上,左臂的伤口被耿昊用灵药封住了,但失血太多,整个人昏昏沉沉,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武无极和武德尔塔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两个小家伙攥着姐姐的手,眼睛都哭红了。
武一桶走在板车前面,肩上扛着那柄从妖兽尸体上捡来的战斧,斧刃上的妖血早就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硬壳。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用走路的速度压住什么东西。
武大日、武星星、武葫芦三兄弟走在板车后面,目光警惕的望向四周。
在父辈尽皆战死后,刚刚踏上修行路的他们已经成为武家村最强战力。不需任何人言说,他们自觉提起刀剑,担负起守护之责。
板车最后面,蜷缩着二十几个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刚学会走路。
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窝失去庇护的雏鸟,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那片埋葬了他们家人的血泥地。
谁都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
哭声会引来妖兽。
这是他们用亲人的命学到的第一课。
忽然,一个男孩从板车上滚了下来。
他叫武长生,今年刚满八岁。
他落地时摔了个趔趄,膝盖磕在路边一块碎石上,磕破了皮,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一具村民的尸体旁。
那是个老汉,半边身子被妖兽啃没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妖血,已经干成了褐色。
武长生蹲下身,用两只手去掰那只攥着刀柄的手。手指已经僵了,他掰了好久才一根一根地掰开,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把短刀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刀刃对着自己的脖子,闭上眼睛,就要抹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武一桶这一扑几乎用尽了全力。
他整个人砸在武长生身上,一只手死死攥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去夺那把短刀。
刀刃在他虎口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他咬着牙,硬是把刀从武长生手里夺了下来,甩手扔出老远。短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进土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武长生被他压在身下,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开始拼命挣扎。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手脚乱蹬,指甲在泥地上抓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嘴里发出压抑的、嘶哑到不成调的呜咽。
武一桶死死压着他的肩膀,虎口卡在他脖子上,不让他动,也不让他咬舌头。其他孩子都吓傻了,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一会儿,挣扎渐渐变成了抽搐。武长生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桶哥——你就让我死吧!”
他抬起那双被泪水泡肿的眼睛,望着武一桶,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种卑微的乞求。
武长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变成了尖叫。
那尖叫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被踩碎了尾巴的小兽在哀嚎。
“我妹妹——她才刚出生,还没睁眼,还没吃上一口奶——就被一头猫妖从娘怀里叼走了。”
“我娘扑上去咬那畜生的耳朵,被它一爪子拍碎了脑袋。”
“我爷抱着我跑,把我塞进板车底下,然后转身去挡那头畜生——他连刀都没有,连刀都没有啊!他是用拳头去砸的,然后就被吃了。”
“我就趴在车底下看着,我不敢出声,我不敢动,我连哭都不敢——眼睁睁看着那头畜牲,当着我的面,把妹妹撕成了碎片……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看着她被撕碎——我什么都做不了!”
“娘死了,爷死了,妹妹也死了……”
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攫住了每一根骨头。他攥紧拳头砸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指节磕在太阳穴上发出闷响。
“我是凡人,不通修行,是个连最弱的妖兽都杀不了的废物!能活到现在,全靠他们用命替我挡灾——我凭什么活着?我凭什么?!”
他仰起头,眼睛里的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洞到极点的绝望,“活着太苦了,求你了,杀了我吧。”
武一桶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
那耳光极其响亮,在空旷的旷野上传出老远。
“懦夫!”
武一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他的眼眶通红,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怒火:
“你爷用拳头去打妖兽,你娘用嘴去咬妖兽,是为了让你活着!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抹脖子!”
“你死倒是简单——一刀子的事!”
“可到了阴曹地府,你有何脸面面对他们。他们问你过得怎么样,你怎么回答?你说娘,活着太苦了,所以,我把你拿命换来的那条命给扔了……”
“这话——你说得出口吗?”
“那些死难的叔伯姨婶,用自己的命给你我拼出一条活路,你要是就这么死了,对得起他们吗?!”
武长生被他一巴掌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没有反驳,只是低下了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一抖一抖地抽。
……
武月亮的声音从板车上飘过来。
她失血太多,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了,只是侧过脸望着耿昊,声音干涩而又沙哑:
“叔——你说,我们能报得了这个仇吗?”
耿昊走在她旁边,沉声道:“可以。”
武月亮沉默。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旷野上那些被血浸透的泥土和散落的白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信!”
”武鬼爷爷厉害吧?一剑下去,山都能劈开,可结果呢,还不是被那些畜生像捏蚂蚁一样轻松虐杀。妖蛮如此强大,如何能报仇?”
耿昊没有回答。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群孩子——武一桶攥着拳头还在发抖,武大日沉默地盯着地面,武月亮躺在板车上闭着眼睛,武无极和武德尔塔缩在一旁,武长生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还有那些挤在板车上的孩子,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没有光。
他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身走进了枯树林。
片刻之后回来了。手里拖着一头妖狼。
活的。
那妖狼被他用血气封住了四肢筋骨,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但嘴还能咧,满口獠牙在灰雾中泛着森白的光。一双幽绿的狼眼骨碌碌地转着,扫过周围那群半大孩子时,显露出凶残嗜血模样.。
耿昊把它往武长生面前一丢,妖狼砸在泥地上闷哼了一声,呲着牙朝武长生低吼。
武长生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耿昊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杀了他。”
武长生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是凡人,我杀不了它。”
耿昊身上散出一股无形气势。
不重,但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武长生肩头,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杀了他。”
武长生心神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先是看了看耿昊,又看了看那头还在呲牙的妖狼,最后看了看武一桶。
武一桶对他点了点头。
似乎收到了某种鼓励,武长生咽了口唾沫,随即,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一步一步走到妖狼面前。他把刀尖对准了妖狼的眼睛,狠狠刺了下去。
就在这时,妖狼闭上了眼睛。
刀尖刺在狼眼皮上,像是刺中了一块铁板,擦出一串火花。刀尖滑开,武长生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狼颅骨上,磕出一道红印。
妖狼缓缓睁开那只眼睛,幽绿的瞳孔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爬虫,你能奈我何?
武长生被这个眼神激怒了。
他攥紧刀柄,对着妖狼的头颅一顿乱凿,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火花四溅,刀刃崩了几个缺口,他的虎口被震得裂开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
耿昊眉头微皱,抬头扫过周围那些默默观望的孩童,开口了:“你们过去,帮他杀!”
他点出了在场所有的凡人孩子,一共十二个。这些孩子惧怕耿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人一多,就会冒出点子王。
一个叫武泥鳅的瘦小少年绕着妖狼转了两圈,蹲在武长生旁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武长生瞳孔陡然一亮。
随即,把刀往地上一插转身从板车上翻出一根拇指粗细,三尺来长的玄铁钉,钉尖磨得锃亮。。
武长生将钉尖对准妖狼紧闭的右眼瞳孔正中。
妖狼感觉到了危险,疯狂地想要甩头,但身体被耿昊的血气死死封住,根本没办法闪躲。
眼见那根玄铁钉正一点一点向他瞳孔逼近,无奈,它只得故技重施,合上了眼皮。
“按住它脑袋。”
武长生说。
四个孩子同时扑上去,两个按狼嘴,两个按狼耳,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着。
武长生扶正铁钉,然后……
武泥鳅举起了大铁锤。
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铁锤就砸。
第一锤,钉帽震得嗡嗡响,妖狼眼皮纹丝未动。
第二锤,钉尖在妖狼眼皮上留下一个白点。
第三锤。
第四锤。
第五锤。
……
几个孩子轮流上阵,铁锤抡起来的时候,他们瘦小的身体都被带得摇晃,都没有一个人退缩。
铁锤砸下去的时候更是没有丝毫犹豫。
如此,凿了整整半刻钟,一番努力下,最终,三尺长的玄铁钉齐根没入妖狼的眼眶。
从眼眶贯入,从后脑勺透出,钉尖上挂着碎肉和脑浆,深深扎进了泥土里。
妖狼抽搐了几下,眼中幽绿光芒彻底熄灭。
孩子们早已汗流浃背,围着那具还在抽搐的狼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头死透了的妖狼,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天真和快乐,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释放出来的、近乎凶狠的畅快。
笑着笑着,他们又哭了。
耿昊站在一旁,幽幽地开口:
“自杀是最愚蠢的行为。”
“今天,你们有勇气钉杀妖狼,安知自己以后不能杀大妖,杀妖王,杀那不可以一世的妖尊。”
武长生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狼血和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和之前不一样的光。
他攥紧拳头,声音发颤但字字清楚:
“叔,我明白了!”
“人,活着,就有希望。”
“我娘想让我活得久一些,所以给我起名叫长生——我不能辜负她。我要一直活,活到这片天地再也容不下我为止,活出一个真真正正的长生。”
耿昊点点头:“很好。”他站起身,手指点过在场每一个孩童,声音忽然变得冷厉而狠绝,“为了活,从今天起,你们要比妖蛮还要狠,现在……”
他目光再度看向妖狼。
“一起上,剁碎了这畜牲,练练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