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伯约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上一次更久。
就在某些心怀鬼胎的长老已经开始暗暗运转灵力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仍旧十分平淡。
“你是剑主,你说了算。”
“老朽这就前往剑阁十城,开启剑幕长城。”
闻听此言,剑凡尘愣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据他所知,这老头十分看重利益——剑阁子弟死要钱的风气和名声,一半都是他培养出来的。
过往,让他同意些什么事儿,便是剑凡尘这个剑主,也要好言好语同他商量一番。甚至有时,还要敞开宗门宝库,被他敲骨吸髓,拿走大笔资源。
依靠剑阁,蒋伯约收敛了大笔物资,但奇异的是,这个老头不修行,也没有后代需要培养,谁也说不清他将那些如山似海的物资用到了何处。
但他的贪婪,却是众所周知。
如今,什么要求都没提,直接答应开启天剑图,坐着剑阁城池,着实令剑凡尘感到有些意外。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通。
索性就没再多想,反正是好事儿。
……
就在这时,蒋伯约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剑幕长城依托十柄神剑,阻挡妖蛮没有问题,但怕是挡不住那古怪迷雾。若不破掉妖蛮这个手段,随着妖雾侵蚀,即便是剑幕长城也无法坚持太久。”
剑凡尘眉头微凝:“具体多久?”
蒋伯约回答:“三日!”
“每延长一日,就会永久耗去一些神剑灵韵。若是七日还不关闭阵法,蕴养神剑。被迷雾侵蚀的神剑将会彻底耗尽灵韵,化为废铁,届时,阵法将自动崩毁。剑阁也将失去它的传承根基。”
说罢,他顿了顿,以一种复杂难明的目光看向剑凡尘:“当然,你还可以做另外一种选择!”
“什么选择?”剑凡尘脱口问道。
蒋伯约目光悠悠,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沉:
“召回神剑,封闭山门。以宗门大阵为依托,以神剑为威慑,再加上你我二人坐镇,即便妖蛮倾巢来攻,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覆灭我剑阁传承。”
“只不过……”
剑凡尘喉咙一紧:“不过什么?”
“十城的亿万百姓,将会彻底沦为妖蛮的血肉口粮。”蒋伯约垂下眸子,语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剑凡尘怔住了。
一屁股坐回到铁剑王座之上。
他沉默了很久。
蒋伯约的话将两条路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面前——一条是开启剑幕长城,以神剑灵韵为代价,为十城百姓争取最多七日的喘息之机;
另一条是召回神剑、封闭山门,以剑阁传承为盾,保住宗门,代价是十城百姓沦为妖蛮口粮。
一边是祖宗基业,一边是苍生性命。
他攥着铁剑扶手的指节一寸寸收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迟迟吐不出一个字。
“还有第三个选择吗?”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砂纸上磨过。
蒋伯约摇头:“这是绝境!”
“你我皆知皇朝困境,不会有援军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剑铃被山风吹动的铮鸣。剑凡尘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七十二峰的剑光,不是剑阁万年的荣耀,而是赤眉剑仙的临终遗愿:护我人族血脉荣光,佑我人族百姓周全。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赤眉站在城墙上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是怎样的心境了。
有些决定,即便很痛苦,也要去做。
做了,就是千古豪杰。
不做,就是千古罪人。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波澜。
“开阵。”
他的声音字字铿锵,响彻整个大殿。
“剑阁血脉,是这片土地上的黎民以骨血浇灌起来的。”
“剑阁脊梁,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以性命撑起来的。”
“剑阁传承,是这片土地上的苍生万民代代守护、从未熄灭的信仰。”
他攥紧王座扶手,指节咯咯作响,把扶手攥成了铁粉:“如今,百姓有难,剑阁若袖手旁观,即便能保住神剑,保住宗门,也保不住剑阁的魂。”
“神剑废了,可以再铸,宗门倒了,可以再建,传承断了,可以再续,但十城亿万百姓的命……”
“没了就真的没了!”
“这笔债,我剑凡尘担不起,剑阁也担不起。”
“传我剑令,所有持剑子弟,不分内门外门,即刻下山,灭杀百姓,救助妖蛮,扬我剑阁雄风。”
说罢,他复又看向蒋伯约,目光炯炯。
“这就是我的抉择!你可满意?”
蒋伯约站在殿门处,逆着天光,看不清他苍老面孔上的表情。良久,他微微欠身,朝剑凡尘行了一个极简极轻的古剑礼——那是剑阁剑主继位时历代长老才会行的礼,他已经数千年没有行过了。
礼毕,他迈步向殿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苍老的身姿在殿门透进来的天光中拉成一道瘦长的剪影。
那道剪影落在殿门外的青石地面上,被天光拖得极长极淡。然后,剪影之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十道身影。每一道都裹在暗青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斗篷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十个人,十柄剑,站在蒋伯约身后,静得像十尊雕像,为首一人微微低头,声音沙哑而恭敬:
“大长老,从哪里开始?”
蒋伯约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
“赤霄。”
他顿了一下,嗓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听说那里发生了些趣事,我想去看看。”
闻听此言,剑凡尘心头猛地一紧。
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
夏皇赠予龙火配的那个小女孩,就住在赤霄城的一个小药铺内,坏了,这老怪心思莫测,该不会劫持夏皇钦点的那朵“希望之火”投降妖蛮吧?
他刚要开口阻拦,就在这时,已经走出殿门的姜伯约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目光从在座三十二位长老身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依旧平和,但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觉得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尖从后脖颈划了过去。
然后,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几下。
指尖未触任何实物,却有七位长老同时被一股无形力量从座位上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细看去,这七人正是刚刚开口说投降之人。
他们手脚乱舞,面孔涨得发紫。张大了嘴巴想喊,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投降妖蛮?你们也是真敢想!”
蒋伯约冷哼,手指轻轻一勾。
七声闷响同时炸开,空中绽开七团血雾,碎肉和骨屑噼里啪啦地溅了一地,将周围几位长老的袍服染得血红。那几位长老僵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前一刻的震惊上,连抬手擦血都不敢。
蒋伯约收回手指,语气仍旧平淡,
但却多了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剑阁可灭,人族亦可亡。但是……人族的膝盖不能跪。”
“你们所有人都要给老子站直了,一个都不许跪,连想都不行。谁若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
“老夫势杀之!”
满堂死寂,鸦雀无声。
三十二位长老,如今只剩二十五位,一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此,剑凡尘到了喉咙的话又咽回去了,刚刚提起来的心也跟着回到了肚子里:
这老鬼……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