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弘历臭着个脸跟她说,“以后你住宫里也可,回家也可”。
他想来想去,还是不能真绑着她,握不住的沙,还是得扬了它。
万一时间久了,她人在跟前,心远了怎么办?
比起强行困住她这个人,他还不如大方一点,给她点自由。
让她不至于彻底埋葬在这座四四方方的逼仄宫廷。
时间被挂上了加速器,紫禁城的落地钟悄无声息带着大家来到许多年后。
太后在日复一日妄图卷土重来的失败中磨没了野心,抱着不甘含恨离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她回顾自己的一生。
看到的不是和亲准噶尔并承受与朝瑰公主同等贬妻为妾之辱待遇的大女儿胧月,也不是联姻蒙古再不得归的小女儿灵犀,亦或被那拉氏提前送到地下等待她的弘曕。
而是曾经的辉煌,被她踩着上位的一个又一个鲜活的身影,让她唇角缓缓上扬,诸如先帝曾言:莞尔一笑,甚是动人。
迷迷糊糊中,她后知后觉记起自己曾经在殿选的时候似乎并没有笑。
作为替身的一生,她吃尽红利,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折断傲骨。
弘历给了甄嬛最后一击:“准噶尔一战中,钮祜禄氏的儿郎屡立奇功,朕迫不得已,允其所求”。
半眯着眼睛的甄嬛一口气已经散了一半,闻言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果然……
“即日起,甄嬛既是甄嬛,不再是钮祜禄甄嬛,史书里不会有你的半分记载,若有野史,便只会停留在甘露寺废妃的那一笔上”。
迎着甄嬛仇恨的双目,弘历深沉感慨:“好在你不是一直将披着钮祜禄氏的皮视为屈辱而为此不甘吗,儿子也算尽了最后一丝孝道,全我们这对稀碎的半路母子情,莞娘娘不必感激,安心的去吧”。
甄嬛最后的半口气终于没顶住,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圣母皇太后薨,灵前的金丝楠木棺椁,内外均刷四十九道漆,外层罩金粉,内壁及棺盖满刻藏文佛经,棺盖饰九尊团佛、凤凰牡丹,棺口用以榫卯密封。
材质产自云南原始森林,质地坚硬细腻、自带清香,有天然防腐性,能助遗体久存。
举国哀悼,一片雪白,弘历眼眶浸红,这是他生为亲子,唯一能给自己母亲的一份体面。
钮祜禄金桂,他素未谋面的生母。
当然了,伤心归伤心,这并不妨碍他加以利用。
一句:“只如照常当差,并无哀慕之忱,于孝道礼仪,未克尽处甚多,以彼愚昧之见,必谓祖母崩逝,弟兄之内惟我居长,日后除我之外,谁克肩承重器,遂致妄生觊觎”。
让成婚多年且成功步入朝堂的大阿哥永璜轰然倒下,自此缠绵病榻,没多久便化作一抷黄土。
又一句:“毫无悲戚之色,于人孙之道毫不能尽,此子断不可承继大统!”。
让自母妃落台后一直谨言慎行,举步维艰,谋求着能有朝一日救出母亲的三阿哥永璋依样崩溃,走在她挺了又挺的母妃身前。
诚然,强撑着等待儿子救赎的苏氏后脚就追了上去,入殓的宫女都没忍住唏嘘她那一把皮包骨。
弘历半点感觉没有,两人的嗝屁并未给他带来一丝影响,他继续骂骂咧咧,皇四子永珹,皇八子永璇,皇十一子永瑆,无一幸免。
“系玉氏贡女之子,贱妇所出,血脉驳杂,性鄙薄无良,其心必异,实不堪重用!”。
让好不容易靠着三胎升级,以为终于可以给世子助力的嘉妃一口老血喷涌而出,仅存希望被冲击得稀巴烂,嘎在抬回宫的路上。
弘历更是一股邪火蹭蹭蹭上涨,深深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大手一挥,三个儿子通通出继,顺带不费吹灰之力回收一波爵位,然后才喜滋滋躺回龙榻上,美滋滋睡起小觉。
皇后:“……”。
皇后冷汗津津,许久方得猛然回神自己没有儿子,然此时此刻她也庆幸自己如今膝下空空。
感谢感谢,感谢皇上十年如一日的厌恶她,没能叫她再得一子。
慧贵妃瞳孔地震经久不息,看着接二连三被担架拉走的人,她觉得没有孩子好像也挺好的,否则以她这个调养好却仍旧弱唧唧的身子骨,怕是顶不住随便一波浪滔滔。
嫔妃们努力蜷缩着自己,大气不敢喘,疯狂缩小存在感,当个十足十的隐形人。
轰轰烈烈的丧仪落下帷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甄嬛被一卷破席子裹着丢到了她爱情的升华地,甘露寺的山林里,后续如何,尽请读者自行描摹。
嬿婉跪得膝盖疼,正抹着热油,弘历进来了,真是让她的小房间蓬荜生辉。
进来的男人也不说话,自顾自沉默着落座到一旁的椅子上,端起桌上自己的专属茶杯哼哧哼哧灌下去。
许久才开口道:“朕是不是太狠了?”。
嬿婉:“……”。
得了,来找情感垃圾桶的。
“皇上自有思量,无需旁人认可”。
这是大实话,那些人死不死的跟她其实没什么关系,反正都没见过几回。
弘历瘪瘪嘴,“永璜……在朝上蹦得高,却资质平庸而不自觉,惹朕眼了,朕讨厌他”。
“老三,窝窝囊囊的还想翻身做主,眼底藏不住的觊觎,朕还身强体壮呢,也讨厌他”。
“至于金氏的几个儿子……呵!血脉不纯本可忍耐,却一个两个脑子不清醒,跟着嘉妃胡闹,想要给朕戴绿帽”。
“玉氏那世子朕瞧着尖嘴猴腮的,也难为嘉妃心心念念这么久了”。
嬿婉:“……”。
成吧,你有理,你强大。
弘历碎碎念了一下午,嬿婉已经靠着床栏呼呼大睡,怀里抱着一个丑兮兮的小狗崽布偶。
弘历抬眸看着,眉眼渐渐弯起,挤出来几道褶皱,他起身把嬿婉打横轻手轻脚放到床上,离开前拍了一下布娃娃。
他亲手做的,就是精致又可爱。
他讨厌别人,却不想她讨厌他,解释一通下来,希望她别多想。
他其实也没那么狗。
尽管收拾那些人的确存有私心,可也占着正理不是?
准噶尔一战大胜,正式更名新疆,紧跟着不久南疆大小和卓叛乱,兆惠将军协同富察傅恒共同前往作战。
平熄后带回来一名女子,唤寒香见,穿着一身密不透风的白色丧葬裙,在宴上转圈圈,说是跳舞,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不伦不类的动作,把弘历一双眼睛辣得不轻。
且她还不知所谓,要御前行刺,弘历气大发了,他什么美人没见过!身边就有一位绝代芳华,哪里轮得到旁人来捆绑美貌做消费。
“拉下去,腰斩”。
“寒部,灭”。
寒香见被侍卫们摁在地上的时候直接傻眼了,脸皮贴着柔软又带着一丝凉意的地毯,灰头土脸形象全无。
她挣扎着抬眸看向高处,剑眉星目的男人居高临下,目光正落在其身侧的一个姑娘身上。
顺着视线看去,寒香见浑身一震,脑海里蹦出一句话来:
原来不是她的脸没用了,而是皇上已经免疫了。
又或者美色只对心智不坚之人有用,于权掌天下的男人而言,并不能叫叫她依旧无往不利。
意识到什么的寒香见老老实实趴着求情。
“皇上!是我一个人的错,还请皇上宽宏大量,秉持公正,饶恕寒部,放过我可怜的族人们”。
这回别说弘历不耐烦,皇后都有些翻白眼,又一个自以为是的乌拉那拉氏。
这后宫离开她是不转了吗,隔个几年就要跑出来一个。
这些年里相继而出的珂里叶特氏海兰,叶赫那拉意欢,拜尔葛斯氏恪贵人……哦对了,还有一个是两年前出现的那个颖贵人。
言之凿凿自己是巴林部最尊贵最受宠爱的小公主,还没侍寝就敢背后蛐蛐御前魏大人,说人家出身卑贱,德不配位,不知道耍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上位。
结果被原装打包回去,只是如此还好,偏她大声叫嚷她不开心就是蒙古四十九部不高兴,这下直接连带着巴林部都被夷为了平地。
如今倒是不知道那个九族消消乐怎么样了,不过估摸着那些相传捧着她的族人们不会轻轻放过,该是已经让人撕碎了吧。
眼下又是这出戏码,一个两个三四个……都是些听不懂人话,又认不清自己的贱人。
寒香见被拖走了,刑法改为凌迟。
弘历想得很好,威胁他,道德绑架他,那就别死这么轻松了。
寒香见足足撑了一天一夜才被允许给个痛快。
那一刻,她后悔了没有无人知晓,不过她的族人是后悔了。
怎么就送了这么个祸害入宫,早前就交代让她配合,她也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进宫就来了个世纪大反水,还干脆在人家皇帝面上挑衅上了。
真是把自己当盘子菜,想寻死的话一路上山高水远,机会多多啊,他们还能送一具尸体入宫不成?
最后不管怎么说,宴会照常进行,本来就是犒劳功将的,小小寒氏不过一个小插曲。
唯一带来的影响大概就是给后人起到了一定的警示作用,在那往后的时间里,这样的小插曲再没上演过。
弘历的皇帝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嬿婉靠着他风生水起,一辈子未曾堕下高坛。
她终身未婚,弘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也没进过后宫。
二者这掺和不进去旁人的默契又紧密的联系,坚不可摧到不可思议。
愣是让进忠看不透了一生,带着大大的问号进了棺材。
弘历是在嬿婉没的当天同这个世界告别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他明明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五百年,可看着她沉睡的脸庞。
突然就不是那么想活着了。
(完)
——
世间永恒不变的,是改变。
一段关系的牢固或许并非单一一层的浅薄关系就足以保障岁月长河。
夫妻会劳燕分飞,朋友会反目成仇,亲人会渐行渐远,同行会因利而散……
嬿婉的体香禁锢了自己,也禁锢了弘历。
最初的需要,经过时间的洗礼后许是渐渐变了味,需要演化成了爱,或是需要就是爱,也可能杂糅着其它,复杂难辨。
(或许被需要远比被爱来得长久?或许被爱的前提就是被需要?又或者被需要就是被爱本身?更或者被需要的时间一长了,就模糊成了被爱……)
总归,他们是最坚实的共同体,沉没成本大到男方无法承受切割带来的代价。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就了所谓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