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一字落地，李出尘只觉得视野中的一切都被切碎了。
密密麻麻的空间斩击似乎可以将一切撕碎。
那串骨片风铃连同挂着它的整座木牌楼，在一刹那间被无数道无形的细线切割成巴掌大的碎块。
碎块没有飞散，而是整整齐齐地塌落下来，像一座被拆解的积木。
木牌楼原地垮成一堆废料，骨片风铃的碎片散落其中，每一片断口都光滑如镜。
镇口的低阶天魔们齐齐僵住了。
那是嫉妒天魔大人赐下的圣物，是这座小镇受八欲魔将庇护的凭证。
虽然要为嫉妒天魔大人提出的各种要求付出许多代价。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魔域里，那串风铃就是一面免死招牌。
而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高阶天魔，只用了一个字就把它轰成了渣。
这是在赤裸裸的挑衅。
当着全镇面扇在八欲魔将之一脸上的挑衅。
“那个瓜怂能给你们什么庇护？我宣布这个地方现在是我的封地了。”
癫魔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甚至就打算这样明晃晃地接管嫉妒天魔的地盘。
还不等周围那几个年长的天魔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癫魔已经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那堆废墟，向镇外走去。
他没有任何解释。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瘫坐在地的镇民。
仿佛他刚才做的只是一件随手拂去衣上灰尘的小事。
而李出尘则在系统面板中看到了这头癫魔的内心。
合着这头天魔和那个嫉妒天魔之间确实有过节，而且还不小。
否则不会仅仅因为听到那串风铃是嫉妒的圣物，就连一个照面都不打直接毁掉。
这头天魔的喜怒哀乐全都挂在明面上。
但疯狂之下又藏着算计，这会是一个危险棘手的存在。
离开小镇后，癫魔没有直奔血河谷。
他拐了个弯，绕向一片地势极高的荒原。
那片荒原没有名字，至少在小镇头目那种档次的低阶天魔嘴里没有名字。
但癫魔的记忆中似乎保留了这片荒原的位置。
荒原上一片灰白。
地面覆着一层细细的骨灰，踩上去松软得像是走在泥沼里。
一根根巨大的骨柱矗立在荒原上，有的还带着甲胄残片，有的只剩一截残骸，像一片古老森林被伐倒后的树桩。
断裂的兵器插在大地上，有的足足有半座小山大。
李出尘认出其中一柄断裂的刀脊，那种形制是修真界太古时代特有的款式。
他已经能够大致想象出这片荒原经历过什么。
这里是一场两个世界的绞肉战，规模大到连骨头都没能腐化。
荒原正中矗立着一座残破的巨碑。
碑身高几十丈，风蚀得只剩下一半的棱角，但表面那些古老的魔纹仍然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流转着微弱的光晕。
癫魔走到碑前停了下来。
李出尘以为他会像小镇里的天魔一样行礼，但没有。
癫魔只是仰头看着那座碑，沉默地站了很久。
最终，他开口念了一句短促的古老天魔语。
那句话只有六个音节，每一个都像是野兽低沉的喉音。
李出尘凭借系统对这片区域信息的模糊解析，大致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我们会回来的。”
念完之后，癫魔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而李出尘在意识深处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从那块残碑的纹路上隐隐读出了那段古老历史，天魔界本源走向混乱，界面随时会崩塌，同时天魔界出现了修炼体系的瓶颈，无法突破就要被困死，所以才有了第一次太古神战。
他们想要让天魔界吞噬掉修真界的本源，以此来完成对自己世界的救赎。
修真界在防天魔毁掉自己的立身之本，天魔也在生存压力的驱使下去向外扩张杀戮。
这让他对这场战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这是两个世界在资源的竞争中，无法回避的血腥博弈。
理解不代表认同，他不会因此对天魔产生一丝同情。
但他知道，这种成建制的、有信仰支撑的入侵，远比乌合之众的烧杀抢掠可怕得多。
夜幕低垂时，癫魔抵达了血河谷的外围。
他停在一处高崖上，俯瞰着前方那片大地。
李出尘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
那是他看到过的除了太古神战之外，最壮观的天魔集结。
血河谷是一条极宽的大峡谷，谷底是一条暗红色的河流，两岸的地势开阔而平整。
此刻，那条河谷已经变成了一座狂热的军阵。
数以百万计的天魔士兵层层列阵，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黑色的甲胄在夜色中反射着暗红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铁潮。
一面面战团旗帜在风中翻涌，每一面旗上都绣着不同的魔纹，分属不同的军团和魔将。
骑乘魔兽的重骑兵在河岸一侧列队，魔兽低沉的嘶吼声与锁甲摩擦的声音混成一片。
天空中悬浮着一队身穿黑袍的祭司团，他们口中吟唱着低沉的战歌，那歌声像钟声一样沉闷地砸向地面。
一艘巨大的黑骨战舟从上游缓缓驶来，舟头站着一员天魔将领，正向两岸士兵呼喝着什么。
他的声音被某种魔法的力量放大，压过了整条河谷的喧嚣：
“列阵！列阵！”
河岸上的士兵们在呼喝声中移动着，像一片自动运行的黑色蚁潮。
一艘又一艘黑骨战舟从上游驶来，满载着成建制的军团与巨大的战争魔器。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残余势力的规模。
李出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规模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
这片魔域明明也在修真界的范围之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看到兵团之间的调度和协同，一个口令下去，整个方阵像一块铁板一样移动，没有任何迟疑。
他看到那队祭司团的位置配置，明显是负责战时大范围法术打击的编制。
这他妈不是一群躲在山沟里苟延残喘的余孽。
这是正规军，一支大军，一个完整的战争机器。
李出尘忽然明白了仙盟那些看似“消极”的剿魔行动意味着什么。
如果仙盟真的在全力清剿，不可能让这种规模的集结在自家后院形成。
除非……有人不想让它被清剿。
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养寇自重？还是说仙盟内部已经烂的冒烟了？
癫魔在高崖上看了一会儿那片河谷，嘴角微微勾起。
他没有急着下去。
而是退下高崖，在河谷外围的一处岩洞里歇了一晚。
那一夜李出尘的意识像一团困在牢笼里的火焰，沉默地燃烧着。
他看着癫魔盘膝坐在岩洞中，调息着这具半步道祖躯壳中的力量脉络。
系统面板上，【魔胎转生】的同步率数字在黑暗中幽幽跳动。
48.9％。
数字的变化像一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窒息感。
次日清晨，癫魔睁开眼时的神情带着一丝不悦。
“半步道祖的肉身，经脉倒是宽敞得很，可灵气先经丹田再出百骸，这中间隔了一道锁，总觉得不够痛快，与魔气也不互相通达。”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又自言自语：“罢了，锁就锁吧，慢慢磨也磨得开。”
他拍了拍背上的天魔棺，循着原路离开了河谷外围的岩洞。
他没有直接混入血河谷的大军，而是绕道折回了黑骨小镇的方向。
李出尘在意识深处理解了他的取舍。
河边的百万大军，是八欲魔将麾下的正规军团。
他一个空降而来的外来者，直接闯进大军中只会被打上可疑的标签。
最重要的是其他八欲魔将已经先行在这里集结，多日甚至数年，魔将之间也有着残酷的竞争，直接就这样进去，无疑是将自己送上门。
得有一个合适的切入口。
随后他想到了之前的黑骨小镇。
李出尘在系统面板中看得透彻，不禁重新审视这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存在：
虽然癫狂，但癫狂之下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这种家伙可不能成长起来，否则会很麻烦。
癫魔回到黑骨小镇时，镇口那堆风铃与木牌楼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镇民见到他回来，纷纷低头让路，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
他踏入镇门的一瞬，便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五阶头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
“大人！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头目的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鞭痕，半边脸肿得老高。
癫魔停下脚步：“怎么？”
“您昨天毁了那串风铃……”头目压低声音，颤抖着说，“消息传出去，嫉妒天魔大人的副将今早就带人来了！
领头的是七阶的大人，点名要见您，说您若不出来，踏平咱们镇子！
咱们镇里能够打仗的男丁都被征走了，剩的都是些老弱，哪里扛得住他们的手段！
小的实在没法子，只能先稳住他们，说大人您外出未归……”
癫魔听完，嘴角微微上扬，真是吃饱了就来送枕头。
“人在哪？”
“镇东的广场上……他们还带了祭坛来，说要当众把您身上的皮剥下来挂在镇口做风铃……”
癫魔没有说话，而是迈开步子，向镇东走去。
镇东广场。
一片黑骨房屋的中央空地上，二十余匹形貌狰狞的魔兽围成一圈，铁蹄踏得地面烟尘四起。
为首的是一个七阶天魔副将。
他的体型比寻常天魔魁梧得多，乌青色的鳞片覆盖着整个胸膛，暗金色的瞳孔里凝着凶狠的光。
他身后站着二十余名披甲精兵，全副武装，手中的兵刃泛着冷光。
步兵阵前，还架着一座用白骨和黑铁搭成的临时祭坛，坛上铺着一块猩红的兽皮。
矮小的五阶头目被他踩在脚边，脸上肿起一大片青紫。
副将正用靴底碾着那头目的肩头，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围观的人群。
“躲着不出来是没用的。”他高声说，“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野种，敢动嫉妒大人的地盘。
毁了大人的圣物，缩起脖子当乌龟就能混过去？趁早滚出来，让我把你那身皮剥下来挂回镇口，这事儿就算完了。”
人群鸦雀无声。
天魔们低垂着头，连对视都不敢。
李出尘从癫魔的视角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副场面是癫魔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故意毁了那串风铃，就是为了等人来，给自己找一个切入口。
副将等得不耐烦，正要一脚把那头目踹开，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压迫感从街道尽头涌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背着漆黑棺椁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步伐不快不慢，没有杀气也没有怒火。
但整个广场上所有天魔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头七阶副将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无声地靠近。
“你是什么人？！”
副将强撑着喝问。
癫魔走到广场中央，停在那座白骨祭坛前，抬起手拍了拍那猩红兽皮。
“你要剥我的皮？”
副将下意识退了一步，又觉得脸上挂不住，咬着牙喝道：
“我乃嫉妒天魔大人座下第七旗参将！你敢动……”
他的话没有说完。
癫魔动了，但用的是李出尘的手法。
帝江护臂撕裂眼前虚空，手从这边伸进去，另一边就直接抓住那头七阶副将的脑袋。
铁钳一般的手指嵌入乌青色的鳞片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头七阶副将瞳孔骤缩，本能地抬手格挡，可他的手臂刚抬到一半，便听见一声沉闷的骨骼断裂声。
癫魔单手一扯，那颗脑袋便生生从脖子上的骨缝间撕了下来。
血如涌泉，泼洒一地。
副将半截躯体还站在原地，透过脖颈的断口喷出大股暗金色的血液。
再次撕裂虚空，癫魔旋身一脚，将那无头的躯体踢向高空。
那副将的尸体被一脚踹上十丈高空，在猩红色的天穹下划过一道弯弧。
癫魔抬手将那颗手中的头颅抡圆了，像投掷一块陨石一样猛掷出去。
头颅破空而出，在空中精准地撞上那具正在下坠的躯体。
轰的一声炸响。
脑袋撞在胸腔上，像两件铁器以最大的力轰然相碰。
暗金色的血花在半空中炸开，漫天飞溅。
尸块与头颅在血雨中翻滚着坠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两个浅浅的坑。
紧接着，那场血雨才哗啦啦地落下来。
暗金色的血滴打在街面、黑骨、石板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二百来名围观的镇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欢呼，没有喝彩，只有沉默。
一种寒意从每个人脊椎深处升起，让他们甚至忘记了什么是反抗。
那头五阶头目瘫坐在祭坛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哑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副将带来的二十余名披甲精兵纷纷拔出兵刃，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相互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那些兵已经被吓破了胆。
癫魔站在原地，任由暗金色的血雨淋在自己身上。
他仰起头，张开嘴，接了一口从天而降的血，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握着手中的兵刃却不敢动的精兵们。
他微微笑了一下，：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这镇子现在归我管，如果有意见，那就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他连“滚”字都没说。
但二十余名精兵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谁先丢了兵器。
兵刃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他们转身就逃，连祭坛和兽皮都顾不上收，仓皇窜出镇子，消失在猩红色的天际线尽头。
癫魔目送他们远去，轻轻拍了拍背上的天魔棺。
那一夜，黑骨小镇沸腾了。
嫉妒天魔对他们的庇护更像是一种诅咒，盘剥吸血，而这样的镇子还有千千万万个。
镇民点起篝火，抬来大坛的黑酒，把肉食架上火堆翻烤。
那头五阶头目换上了一副崭新的表情，前倨而后恭，围着癫魔转个不停，好像要用全部的热情来抱紧这条大腿。
癫魔靠在天魔棺上，接过一坛黑酒，仰头灌了几口。
酒色乌黑发亮，味道像烧融的铁。
一个苍老的天魔妇人挤过人群，颤巍巍地端着一盘烤好的肉，放到癫魔面前，然后跪下来用古老的天魔语说了一句祝福的话。
癫魔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都看起来似乎是某个盖世英雄的烂俗桥段，癫魔应该在享受这种爱戴。
然而可以直接观看癫魔内心的李出尘可不这么想。
因为这癫魔心里想的是该怎么毁掉这个镇子才会更有趣，将所有人的魔角都给掰下来磨成粉，然后让其中一个天魔把这些粉全都吃掉，活活撑死？
如果将这些家伙怀揣着感激的心脏全都扯下来摞在那个祭坛上，可不可以换来一把不错的魔兵呢？
这头癫魔脑子里一分钟有八百个想法，但目前还没有去行动，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次日清晨，癫魔醒来时满意地检查了一遍这具肉身的状况。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李出尘的灵力技法来强化自己的魔气外放，结果出乎意料地顺畅。
这个结果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这具躯壳中的一切。
他背起天魔棺，走出黑骨小镇。
镇民们在门口列成两排，俯首送行。
那头五阶头目追上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面黑骨令牌，说是镇子的万魔令，请大人收下，镇上人手随时听候调遣。
癫魔接过来掂了掂，随手塞进怀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天魔的万魔令。
这东西不能硬抢，因为这是天魔族群中一种特殊的香火凝聚之物。
受到的敬仰越多，这个令的加持就越高。
有了这个东西，就方便接下来的行动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一直压制着自己的恶念本性，就是在等这东西。
癫魔离开黑骨小镇，径直向血河谷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绕路，沿着大道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主人。
血河谷的大军还在集结中，河面上黑骨战舟穿梭如梭。
这一次他没有靠近那片军营，而是在河谷外侧的一座山崖上停住了脚。
他远远望着那片百万之众的营地，而李出尘也在看。
他看到河谷军营的中央竖起了一根接天连地的黑色战旗，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古老魔纹。
那魔纹他不认识，但他在小镇的石碑上曾经见过类似的刻痕，那是天魔界军事权力的象征。
那是魔将战旗。
癫魔望着那面旗，眼底充满了野望。
“八欲魔将……”他喃喃念出这几个字，“老朋友，新面孔，不知道还剩下几张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