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天穹像一块烧红的铁皮,压在这片焦裂大地的头顶。
李出尘的脚落在地面上,卷起一阵滚烫的尘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层薄茧。
那不是他的手。
或者说,那分明是他的手。
但他动不了一根手指。
【魔胎转生:天魔的特殊寄生模式,目前同步率41.3%】
系统的提示悬在视野的一角,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癫魔感知不到系统的存在,就像感知不到李出尘的存在一样。
李出尘的意识蜷缩在这具肉身深处的黑暗里,像一个被反锁在自家主卧中的客人。
他透过双眼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无法做任何动作、说任何话。
那副躯壳现在归癫魔所有。
而这个系统面板的提示看起来并不是太妙,好像是某种天魔夺舍寄生的手段,还存在一个同步率这样的东西。
恐怕这玩意儿要是走到头了,那自己可就真的玩完了。
得想办法将肉体的控制权夺回来。
果然是那根骨头惹出来的麻烦,他当时的情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同时李出尘也意识到应该是系统把自己的意识保了下来,否则天魔是不可能允许自己现在所掌控的肉体还有原主的意识存在。
不过有趣的是,这癫魔的内心想法可以实时出现在系统面板上。
就像读心一样。
“不错,真是不错。”
癫魔抬起李出尘的双臂,在身前端详片刻,又活动了几下手指和脖颈。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张原本属于李出尘的清峻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半步道祖的肉身,还带着一身的底蕴和神通,假以时日,还真让这些修真界的虫子长出翅膀了,是时候该收割了。”
他拍了拍背上的天魔棺,像是在夸自己的战利品。
然后他迈开步子,向着这片猩红之地的深处走去。
李出尘在黑暗中沉默地看。
那口天魔棺里装着什么,他现在并不太清楚,但是却是从那天魔棺里感知到一股极为精纯的真龙之息。
按理来说,天魔棺里不应该会出现这种气息。
难道是九龙玺?但由于他现在也看不到天魔棺里的东西,所以只能这么猜测。
而眼前这头癫魔似乎也并不知道棺里有这东西,只是当成普通的天魔棺官带在身上。
这片魔域与修真界截然不同,天穹是猩红色的,投下的天光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暖意。
大地到处是焦黑的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的光,像大地深处有一头活物在呼吸。
远处矗立着一座座锈蚀的骨山,那是某种巨兽的骸骨,大得让人头皮发麻,最小的一座也有百丈高。
赤红的血河在大地上蜿蜒流淌,像巨兽身上敞开的伤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就好像是煮了一大锅毒药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吸入肺腑时带着微微的灼痛。
李出尘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界面是活的。
但它活得不像修真界那种生机勃发的活,而像一个苟延残喘的巨兽,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癫魔沿着血河行进。
他的脚程很快,每一步迈出都带起大股焦土。
荒原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游荡的低阶天魔,身形还不到修真界豺狗的大小,身上长着乌青色的细鳞,瞳孔暗金,见到癫魔的瞬间便僵硬地跪伏下来。
它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颤抖得像风中的干叶。
癫魔径直走过,看也不看它们。
李出尘在那些低阶天魔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那是位阶压制带来的本能反应。
天魔的阶位差距,比修真界任何一套境界体系都要森严。
行至午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轮廓。
那是一座小镇。
以黑色的骨头和焦黑的火山岩砌成的房屋,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一株扭曲的低矮黑树长在镇口,树干上挂着一串串白色的骨片,在暗红色的风中叮当作响。
李出尘的目光扫过那些骨片,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骨片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气息,有人类的,有妖族的,甚至还有龙族的。
恐怕在整个修真界中,能明目张胆贩卖龙族材料的也只有这儿了,不过经历了这次真龙一族的神都之变后,以后想来这种材料也会放开了卖了。
那是一串战利品的展示,天魔把猎物的头骨磨成薄片串起来,挂在镇口当作门帘装饰。
癫魔停下脚步,欣赏了片刻那串风铃,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着头尾。
街上有些天魔正在走动,形态各异,有的接近人形,有的还保留着兽类的特征。
李出尘看到一间铁匠铺子,一只浑身覆着乌青鳞片的苍老天魔正抡着锤子,敲打一柄黝黑的骨刃。
他看到一个摊位,摊上摆着一排排拳头大小的魔晶,有暗红色的、有墨绿色的,晶壁内流转着浓浊的雾气。
一个身形矮小的天魔妇人蹲在摊位后面,怀里抱着一个蜷缩成团的小东西,正在低声哼唱什么。
那声音调子古老悠远,李出尘听不明白,但他听得出来那是一首摇篮曲。
他的心头猛地一沉。
天魔也有家庭,子嗣。
也会在孩子睡前哼唱一首安眠的歌。
这个画面让他比见到百万大军列阵更感到寒意。
九渊底下的那两头天魔的一幕幕更像野兽之间的搏杀。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天魔并不只是嗜血野兽。
他们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情感羁绊。
一个只知杀戮的种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种族有组织,有传承,有信仰,有要把子孙后代都安插在这个。
他们不是来抢一把就走,是真的打算在这儿扎根。
这其实要比单纯的入侵更麻烦!!
镇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的石碑,两个成人环抱那么粗,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魔纹。
街上的天魔路过石碑时,都会停下来,垂首行一个简单的礼,口中低声念诵一句谁也听不懂的祭语。
那些祭语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每个人念得都很熟,不假思索。
癫魔也多看了一眼那块石碑,却没有任何行礼的意思。
他径直掠过,像一块石头掠过水面。
石碑下的几个低阶天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纷纷抬头向他的方向看来,又在感受到位阶压制的一瞬间低下了头。
癫魔在镇中一家酒肆模样的黑骨建筑前停住。
不用他开口,那头五阶天魔头目已经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冲出来,直接跪在了街面上。
头目身形枯瘦,细鳞灰暗,暗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惶恐与讨好。
他们也不清楚眼前这头天魔到底是何许人也,但天魔有自己内部的一套规则在,血脉气息的绝对压制,让他们能快速区分出尊卑贵贱。
“大人!不知大人降临,有失远迎!小的……”
他以一种极快的语速报出了一串自己名下的产业,魔矿、魔晶仓、八百人丁、两头驯熟的魔兽。
他在紧张地展示自己的价值,唯恐这尊大人物一言不合就把他宰了当口粮。
癫魔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慢慢开口:
“最近的集结地在哪?”
头目愣了愣,连忙回答:“大人有所不知,收回边境各镇的命令早就下来了,八欲魔将各有防区。
我这座小镇的成年天魔已经被征走七成,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这些日子连矿洞的产量都……”
癫魔打断他:“我问的是集结地,不是你的产量。”
头目缩了缩脖子:“血河谷,大军都在血河谷一带集结,从这儿往西走一天半的路程。”
癫魔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镇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镇口那串风铃不错,挂了多久了?”
头目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那是每一任镇主上任时挂上的一串祭品,是嫉妒天魔大人的赐福圣物,图个辟邪……”
李出尘听到这个都忍不住吐槽,天魔还需要辟邪吗?他们就够邪的了。
结果下一刻,癫魔这边伸出两根手指交叉,远远指向那镇口挂着的风铃圣物。
“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