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鹤村,苏家大门口
辰时初,冬日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十辆马车已在门前空地上依次排开,车辕相连,几乎占满了整片场地。
拉车的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道印子,呼出的白气与雾气融在一处。
姜老正弓着腰,挨个检查马车上的物资。
他的手在麻织的布囊上按了又按,数了又数,确认无误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车夫把布盖好。
每检查完一辆,他就对着身旁的小家伙低语几句。
马有粮便会捧着竹简,拿着笔工工整整地记上几笔,然后跟着姜老前往下一辆。
竹简已经写满小半,墨迹崭新的,在晨光里泛着湿亮的光。
苏远跨出大门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下意识停住脚步,目光从第一辆马车扫到最后一辆——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粗葛布囊把车板都压得微微下陷。
十辆,整整十辆马车。
这不就是外出卖货的队伍吗?怎么还在这里?
不对。
苏远眯起眼,打量了一番。
往常这个时辰,卖货的车队恐怕都已经到地方开卖了,可今天,这些车还纹丝不动地停在这儿。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心中暗自思索道:
难道是今天的货出得迟了?可仓库那边昨儿个傍晚就点清了数,按理说昨晚就该装好车。
还是说——这些是多出来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苏远自己先倒吸了口气。
十辆马车的物资,要是多出来的,那得是多大的数目?苏玉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囤了这么多货,看这模样,哪像是被打压的?
越打压,怎么反而越兴旺了。
他顿住,没敢继续往下想。
这些日子他一直盯着库房的进出,怎么没听苏启航提起过半句?这小子的嘴也是够严的。
苏远的目光再次扫向那些马车。
检查货物的是姜老——姜老轻易不出手,能让他亲自验的,向来都是要紧的大宗买卖。
这批货,有这么重要吗?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眯眼细看。
马车上的物资看起来很是单一,全用苫布盖着,只露出边角。
但从那一道道鼓起的轮廓来看,底下应该是袋子,一层叠着一层,压得车板都微微下陷。
像是粮食。
而且是大批的粮食。
苏家出去卖货,从来都是杂货搭配着走——这边几袋米,那边几匹布,再捎上些药材山货,什么时候只卖这一种货了?
不对,明显的不对。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想,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姜老走去。
晨雾里,姜老正弯着腰查验最后一辆车,手在布囊上按了又按,嘴里念念有词。
马有粮捧着竹简跟在旁边,笔尖舔着墨,随时准备往上添字。
听见脚步声,姜老抬起头,见是苏远,忙直起身子,拱手行了一礼:“老爷。”
马有粮也赶紧跟着躬身,脑袋快埋到胸口,手里的竹简差点没捧住。
苏远摆摆手,在车旁站定,扫了一眼车上的货物。
“姜老……”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眼睛却一直盯着对方的脸。
“今天的货怎么还没有出发?我看这车上装的东西,有点单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姜老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的恭谨,答得不紧不慢:
“回老爷,这货不是出去售卖的。
今日售卖的货,卯时初就出发了,这会儿怕是都已经到地方开始售卖了。”
苏远眉梢微微一动。
不是售卖的?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十辆马车——十车粮食,不卖,那停在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笑了笑,像是在闲聊。
“哦?那这批货是往哪儿送的?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可以从玉儿那订下这么多的货,我都没有这个面子。”
说着,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满脸宠溺的模样。
“回老爷,是送到县衙的。”
“县衙?”
苏远心里疑惑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点了点头,往前踱了半步,随意地拍了拍离得最近的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