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板震了震,布囊跟着微微晃动。
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开口道:“我记得年节的礼已经送过了吧!”
虽是疑问,却是笃定的口气。
苏家做生意这么多年,逢年过节给县衙送点节礼是常事——几坛酒、一些布、山货野味,再封些银钱,人情往来,点到即止。
这是多年的老规矩,他记得清楚,今年的礼,已经送过去了。
姜老呵呵一笑,并没有否认:
“老爷好记性,确实送过了,这批货不是拿出去卖的,而是县令大人说朝廷需要,苏家捐的。”
“捐的?”
苏远讶然,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他只愣了一息,很快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老爷。”
姜老却率先开了口,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也没变,可话里的意思,却让苏远没法再往下问了。
“老爷还想知道什么,可以去问夫人。”
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
“我这边还急着要送货,县衙那边已经耽搁了好几天,要是再延迟,就不好交代了,就不陪老爷说话了。”
说完,转过身,朝马有粮扬了扬下巴:
“还愣着干什么?把竹简收好,去叫启航少爷,准备出发。”
马有粮应了一声,抱着竹简一溜烟跑进门里。
姜老没有再回头看苏远,径直走向第一辆马车,从车夫手里接过缰绳,亲自牵马调整方向。
车夫们见状,纷纷抖擞精神,吆喝着拉紧套绳,一辆接一辆开始调头。
苏远站在原地,看着姜老的背影。
这个在苏家的老人,此刻背对着他,脊梁挺得笔直,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花甲之人。
牵着马,一匹一匹地调整着,偶尔低语几句,车夫们便连连点头。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苏远忽然发现,姜老今天穿的是一件半新的衣服——不是平日里在府里穿的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
这是要出门办事的打扮,一早就算计好的。
他慢慢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问夫人。
不多时,苏启航从门里匆匆跑出来,手里攥着个包袱,衣襟还敞着,边跑边系脖子上的带子。
抬头看见苏远站在不远处,脚步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
“姐夫。”
打了个招呼,脚下却没停,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跑过,直奔姜老而去。
苏远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跑远了。
他跑到姜老跟前,姜老低语几句,苏启航便点点头,翻身上了第一辆车的车辕,随后姜老也坐了上去。
等二人坐上车后,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泥土,一辆接一辆,从他身边驶过。
苏远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十辆马车从他面前驶过,远离苏家,拐上村道,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拍过车的那只手,掌心还沾着苫布上蹭下来的灰。
苏远慢慢把手攥成拳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拍过车的那只手,掌心还沾着苫布上蹭下来的灰。
苏远慢慢把手攥成拳头。
身后站着几个小厮,原是跟着他出门办事的。
此刻一个个垂着脑袋,眼珠子钉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们知道老爷现在心情不好——刚才那一幕,他们都瞧见了。
姑爷问话,姜老软钉子挡回去,小舅子就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上两句,车队就这么走了。
这就是苏远在苏家老仆心中的地位。
当着一众下人的面。
苏远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站着,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手,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沉郁已经压了下去。
转身,脸上挂回了往日那副温和的神色,抬脚直接进了大门。
路上有洒扫的妇人行礼,他点点头,笑着应一声,脚下不停。
直奔苏玉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