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把她推回到炭火旁,轮椅停稳,松开手,俯身替她整理了一下膝上的薄毯,随后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伸手拨了拨炭盆里的火。
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秋菊垂手立在一旁,随时等着吩咐。
经过姜老的打扰,二人彻底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主动提起铺子的事。
苏远坐在她身侧,没有再说话。
苏玉的目光落在炭火上,红彤彤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没有开口。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傍晚时分,王氏送了晚饭来。
秋菊帮忙摆好碗筷,这时,阿大也进来了。
四人围坐在桌旁——苏玉坐在轮椅上,苏远挨着她左手边坐下;阿大和秋菊则在对面落座,脊背挺直,等着二人先动筷。
苏玉端起碗,低头吃饭。
苏远也端起碗,看了她一眼,这才动筷。
阿大和秋菊这才跟着端起碗,一个扒饭大口,一个吃得秀气。
屋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偶尔的咀嚼声。
吃完饭,秋菊起身收拾碗筷,一碟一碗叠放整齐,端了出去。
阿大也站起身,走到门边,继续站他的岗。
半个时辰过后,苏玉靠在轮椅上,眼皮渐渐沉了。
“困了?”苏远轻声问。
苏玉“嗯”了一声,没睁眼。
苏远没再说话,只是偏过头,朝门边的秋菊看了一眼。
秋菊会意,很快打来一盆热水,为苏玉洗漱一番。
一切妥当,秋菊刚起身,身旁一道影子已经压了过来。
苏远站起身,走到苏玉身侧,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抄进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苏玉的身子微微一僵,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松弛下来。
她没有挣扎,没有推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那么任由他抱着,像一只倦极的猫,懒得动弹。
苏远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眼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呼吸却比方才平稳了些。
他收回目光,抱着她朝床边走去。
他把她放进被窝里,盖好被子,边角掖好,又在床边站了一瞬。
随后转过身,走到炭盆边,将那烧得正旺的炭火往里推了推——离床远些,免得夜里热气太熏,也免得火星溅出来。
一切弄好,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玉还是那个姿势,侧身躺着,一动没动。
他收回目光,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出了厢房,脚步一转,就到了自己的住所。
回到自己房间,苏远挥退了阿瑞二人。
关上房门,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雪地的反光,惨白惨白的。
苏远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在黑暗里站着,像一截枯木。
过了许久,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桌边。
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走到桌前,随即弯下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弓着背,双手死死撑着桌面,脸色难看。
没有了之前在苏玉面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没有了那些絮絮叨叨的闲话,没有了小心翼翼讨好的笑容。
有的只是这张在黑暗中扭曲的脸,紧咬的牙关,和从喉咙深处压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喘息。
他就那样撑着,撑着,像是随时要倒下去,又像是死也不肯倒下去。
过了很久很久。
慢慢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许多。
县城,日头斜照。
街边一座宅院,大门在这条街上最为气派,朱漆铜环,门楣上悬着匾额,黑底金字。
大门紧闭,旁边一扇小角门虚掩着,门前石阶扫得干干净净。
门被打开,一个人影从里面侧身走了出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钱老爷。
他垂着头,步子迈得又慢又沉,像是腿上灌了铅。
跨出角门时,脚下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却始终没有回头。
在他跨出角门时,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是门房。
没有人相送,连多看一眼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