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坐在廊下,看着站在最前排的那个女孩——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就显得格外大,像两只盛满了不安的黑水潭。
那女孩也在偷偷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说话不算话?
苏玉的目光越过她,从那一排小脑袋上慢慢扫过去,一个一个,仔细地看过去。
一、二、三……
一共二十一个男娃,二十九个女娃,和姜老说的丝毫不差。
她心里默数着,面上纹丝不动。
可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巴一撇。
——瘦,太瘦了。
不是那种饿得皮包骨的惨状,是底子里亏空太久的那种瘦。
颧骨高高凸着,脖子细细的,撑不起新的领口。
一个个眼睛都显得格外大,乌溜溜地嵌在巴掌大的脸上,看得让人心口发紧。
走在路上,都不敢与这群孩子靠近,生怕一不小心,就将人弄断了。
看这样子,还得养上一段时日才能好转。
其实这些娃娃在来到苏家之前,姜老已经养了他们一些日子。
每日三餐,虽不是大鱼大肉,却也管饱。
养了这些天,面色上总算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肉,这才敢带到她面前的。
只是后来的几个孩子,拢共没吃上几顿饱饭,刚换上新衣裳,懵懵懂懂的,就跟着被一起带了过来。
可在苏玉看来,还是不够,哪敢用啊!
差得远。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落在身侧的姜老身上。
“太瘦了。”
姜老心里一紧,正要开口解释——
“先送到学堂那边,不用急着做什么。”
不等他开口,苏玉接着说道:
“让厨房每日多加两个荤菜,熬些骨头汤。
该吃吃,该睡睡,将养一段时间再说。”
她顿了顿,又道:
“从明天开始,让他们跟那些女娃子一样,认字,算账,男女都学。
所有开销从账上支,不够再添。”
苏启航要是听到她这话,估计又得头疼,掰着手指头算账了。
这么多的孩子,又多了一大笔开销,可她却是一张嘴的事情,他就得想方设法去填这个窟窿。
那群孩子站在雪地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懵懂懂地望着。
他们听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只隐约听见“吃”“睡”“养”这几个字,心里便踏实了几分。
有饭吃,有暖和的地方睡,就够了。
只有站在后排那个一直盯着苏玉看的男孩,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收了回去。
但苏玉看见了。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比其他人都瘦,眼睛却很亮。
姜老闻言,随即深深躬身:
“夫人仁善。”
随即转身对着那群娃娃,扬声说道:
“都听见了?往后你们有饭吃,有地方睡,还能识字算账——还不快跪下,给夫人磕头!”
苏玉听到这话,无声地低头闭眼扶额。
又来了,得,又得减寿了。
孩子们愣了一愣,随即稀稀拉拉地跪了下去。
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利落,有的笨拙,呆呆的在那站着,还有的被旁边的孩子拽了一把,才慌忙趴下。
雪地里顿时黑压压跪了一片。
“谢夫人——”
声音七零八落,有的响亮,有的细若蚊蚋。
前排那个女孩磕下去的时候,脑袋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颤。
旁边一个小些的男娃,大概是不小心磕重了,抬起头时额头上沾了一小团雪,像点了一颗白痣,懵懵地看着苏玉,不敢伸手去擦。
而站在后排,一直盯着苏玉看的那个男娃,跪下去的时候,不像旁人那样慌慌张张。
而是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磕在雪地里。
苏玉坐在轮椅上,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起来吧,地上凉。”
孩子们这才爬起来,有的拍着膝上的雪,有的偷偷看她。
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了,是别的什么。
“这么冷的天,带过去吧。
安排好住处,再让启依她们挨个把把脉,有病的及早治,亏了的慢慢补。”
姜老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对孩子们招了招手。
孩子们便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走去。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细的“咯吱”声。
苏玉看着那些瘦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小小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出去,蜿蜒成一行。
“夫人。”秋菊轻声问,“回去吧,外头冷。”
苏玉“嗯”了一声,却没有转动轮椅。
直到秋菊放下帘子,什么都看不到了,她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