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小门。
门已经掩上了,只留一条细缝,随即连那条缝也消失了——里头的人把门关严了。
街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鞭子差点滑下去。
突然的动静,猛地把车夫惊醒,睁眼一瞧,是老爷出来了。
心头一松——这回倒快,还以为要等到日头落山呢,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来,一骨碌爬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连忙迎上去。
“老爷——”
话刚出口,到了跟前,却愣住了。
老爷那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神直直地看着前头,也不知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车夫那点笑还挂在脸上,这会儿收也不是,露也不是,僵在那儿,活像糊了一张不合适的面具。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矮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
“老爷。”
钱老爷没说话,摆了摆手。
车夫会意,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搀上马车。
帘子落下,车夫轻轻叹了口气,扬起鞭子,马蹄声响起,辚辚地远了。
钱老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方才在白府正堂的一幕,像刀子刻在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白家家主坐在太师椅上,脸黑得像锅底。
他刚开口想解释,对方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蹦起老高,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办事不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有脸来见我?
……”
那些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句比一句重。
他垂手站着,不敢吭声,任凭唾沫星子溅到脸上。
骂完了这件事,又翻出旧账,一件一件数落。
不知过了多久,骂声终于停了。
白家家主端起茶盏,发现是空的,狠狠往桌上一顿,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放话:
“这次的事,你给我做好了,要是再办砸了——”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踏进白家的大门,安业镇那一亩三分地,你也别想混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听得头皮发麻,后背蹿起一层冷汗。
“滚。”
就这一个字。
他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来,腿都是软的。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后背又是一僵。
此刻靠在车壁上,那些话还在耳边嗡嗡地响。
一会儿是“办事不利”,一会儿是“再办砸了就别想踏进白家大门”,一会儿又是那声“滚”,翻来覆去,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这次白家主是真的放了狠话,要是真的办砸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
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是白家真放话出来,哪家还敢跟他来往?那些铺子还敢跟他做生意?那些熟人还敢跟他打招呼?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
那大门上,写着两个大字:白府。
马蹄声辚辚,车子越走越远,那门也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成了一个黑点。
钱老爷靠在车壁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他的心却一刻也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苏家。
都这么久了,苏家不但没有丝毫萎靡的样子,反而出货越来越多。
半年,整整大半年一直低价出货——这是什么概念?他根本不敢细想。
苏家到底哪来的这么好这么多的货源?换作他们任何一家,都撑不过三个月。
这回是真的触到县城三大家族的利益了。
也正因为这样,他今天才会被叫过去——晾了一上午,连午饭都没给,等到下午白家老爷子才慢悠悠地出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责怪他不光没拿到苏家的货源,反倒让钱家自己的生意也受了连累,影响了三大家在县城的布局。
他又有什么办法?苏家背后站着陈氏,又有县令大人撑腰,他只能徐徐图之。
谁能想到,苏家竟能撑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