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倒是如蒙大赦,脸上的笑意终于自然了几分,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斗篷,抖开了,轻轻披在她身上。
手指在她领口处停了停,替她系好带子,动作温柔得几乎不像他。
“姜老这时候来,定是有要紧事。”
说着,绕到她身后,双手握住轮椅推手。
“先去看看,别让他等长了。”
那声音温温润润的,配上那一脸体贴入微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夫君。
苏玉被他推着往前走,轮椅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刚靠近门口,她便感到一丝凉意。
刚松开的眉头,又凝住了。
这么大冷天的把她往外推,这是存心的吧!怎么都感觉是对方在报复自己伸手太长。
真有什么事,让姜老进来说不就好了?屋里烧着炭盆,暖和和的,偏要把她弄到外头去——
“你……”
她刚要开口阻止,话音还没落地,门帘已经被秋菊从里面掀开了。
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雪沫子的清寒扑面而来。
苏玉那句“我不出去,让他进来说”生生卡在喉咙里。
目光一撇,却看到屋外院中站满了人。
门外不光只有姜老一人。
在他身后,廊下的雪地里,齐刷刷站着一群娃娃。
一眼扫过去,男女分队排列,分站两边。
男孩一边,女孩一队,看上去两边的人数差不多,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一个个穿得圆滚滚的——崭新的麻布深衣,交领右衽,腰间系着布带。
外头罩着厚实的短襦,絮了厚厚的丝麻,鼓囊囊的。
领口袖口都收得严严实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新做的冬衣。
虽不是富贵人家的绫罗绸缎,却也厚实干净,穿在身上,足够抵挡这冬日的寒气。
可那衣服穿的再厚,也遮不住底子里的亏空。
瘦。
不是那种清瘦,是庄户人家饿出来的瘦——颧骨高高凸着,下巴尖得能削铅笔,脖子细细的一截,撑不起那新衣的领口。
一双双眼睛就显得格外大,乌溜溜的,像雪地里落了一串黑豆,眼窝微微凹着,带着常年吃不饱的人才有的那种神情。
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个个乖乖地站着,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就那么睁着一双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穿过帘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的,有怯生生的,有懵懵懂懂的。
还有一个大点的孩子,直直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苏玉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害怕,像是……在等什么。
苏玉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姜老见她出来,上前两步,躬身一礼,汇报道:
“夫人,这里一共有五十个孩子,都是十岁左右的年纪,男娃二十一个,女娃二十九个。
都是周边镇上的孤儿,无父无母。
已经为他们添了身冬衣,养了些日子,今儿个凑够了人数,带过来给夫人过目。”
说着,退让到一旁,转身对着那群娃娃们说道:
“还不见过夫人?往后她便是你们的主子了。”
孩子们愣了一愣,随即像是被提醒了,七零八落地躬下身去,齐声道:“见过夫人。”
动作参差不齐,有的深些,有的浅些,还有的不知该怎么做,傻站着被旁边的孩子拽了一把,才慌忙弯下腰。
之所以花这么长的时间,是因为这是苏玉的要求。
只收养,不购买。
不要那种被父母卖掉的,不要人贩子拐来的,不要从牙行里带出来的。
只要那些真正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儿。
所以姜老只能花大量的时间,让人走村串巷,四处打听。
哪家有孩子没了爹娘,哪家的亲戚不肯收留,哪家的娃娃在破庙里熬日子——一个一个问,一家一家谈。
许以好处,承诺善待,才将人带走。
前前后后,花了很长时间。
而这些孩子们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往后有了主子”,也不是什么“要守规矩”。
他们在意的只有两件事: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睡。
姜老告诉他们:有。一天三顿,管饱;有屋子,有炕,冬天不冷。
于是他们就都跟着来了。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