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一档买家那边递话的小伙。人跑得急,鞋面都是灰,进门先往院里两边扫一眼,像怕谁偷听。
张成飞没废话:“说。”
小伙咽了口唾沫:“昨儿后晌起,有人也在扫电子表。”
张成飞神色没变:“问价了?”
“没。”小伙声音更低,“这才邪门。他们不问价,不问成色,张嘴就问人。问北边最近谁手里突然起了货,谁在往回带,谁开的口。”
热芭站在门边,目光一下冷了:“是冲线来的。”
小伙连连点头:“那边也是这么想的,怕扎眼,今早才敢让我来。”
张成飞眼神彻底沉下去。第一桶金收是收住了,可第二轮的压迫已经顶到门口。再往南走一步,查线、换路、口风、来路,哪一样都可能咬回来。
第二天一早,北京第一档买家传来话:有人也在扫电子表,而且问的不是价,是北边谁手里突然有货。
第一桶金压进柜底以后,屋里反倒没有庆功的热气。
柜门刚合上,木头里那股旧潮味就翻了出来,混着钞票的纸腥气,压得人心口发闷。北京那头递回来的话还在桌面上打转。
有人问北边谁手里突然有货。
热芭把抽屉一下拉开,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再摊一遍。”
张成飞没说话,只回身把门闩顶实。阎解放先前顺手塞进衣襟里的几张票据,也被热芭抬眼一扫:“别藏,拿出来。”
阎解放一噎,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掏了。
桌上很快铺开。
钱放右边。
票据叠一摞。
介绍人的名字压在左手边。
上一趟经过的落脚点、包袱怎么包、在谁手里转过一道,全被热芭一件件拨出来。
她没碰柜底那笔钱,先把手压在名字单上:“这回不算能赚多少。”
张成飞看着她:“那算什么?”
“算会不会被人记住。”
这句话落下去,连阎解放都不自觉把坐姿收了收。
热芭低头就分:“先挑路。哪条太顺,挑出来。顺得像给人提前铺好的,那就是痕迹。”
她说着又点向名字:“再看脸。谁在广州露过两回,单拎。一个地方见一次,叫巧。见两次,别人就记得住你鼻子眼睛了。”
“介绍人呢?”张成飞接得很快。
“最要命的就是介绍人。”热芭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谁既知道你怎么从北边接货,又知道北京往哪儿散,不能再让他站在中间。”
她手指停了停,又把包袱样式那一页翻到上面:“还有这个。上回图快,包法没换。真有人留意,一眼就能认出来。”
桌上的东西不再是账,像一张被掀开的网。哪根线顺,哪根线粗,哪根线一拽就能扯到人,这会儿全看出来了。
张成飞原本还撑着桌沿,听到这里,站直了。
他把那条去广州最快的旧路找出来,盯着看。上回就是靠它省了转车,省了口舌,连落脚都顺得像替他备好的。
太顺了。
顺到现在回头一看,哪都扎眼。
热芭没催,只说了一句:“第一趟你是找门的人。”
张成飞捏着纸角,眼神沉下去:“第二趟再这么走,我就是给门留名字的人了。”
他说完,提笔就划。
墨线一横,把那条最快最顺的旧走法直接压死。
阎解放看得眼角一抽:“哥,你真划啊?”
张成飞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硬得像木板:“不划,等着别人替我划?”
阎解放被噎住,嘴唇动了两下,还是不甘心:“可上回那条明明稳啊。人头熟,落脚也熟,照着再走一趟,省下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换路、换壳、换说辞,得多绕多少冤枉道?”
“冤枉?”张成飞抬眼看他,“你觉得绕路冤,还是让人摸到门口冤?”
阎解放卡了壳:“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趁现在还顺着手,先把第二轮跑出去……”
“正因为顺着手,才得停一下。”热芭把一摞活钱压到自己手边,连边角都理齐了,“这笔不动。”
阎解放一愣:“活钱也压?嫂子,这不是拿时间换钱吗?”
“拿时间换命路,值。”热芭抬起眼,语气不急,却一点缝都没留,“宁可慢一点,也不能让人顺着同一条钱味摸回来。你心疼的是车票和空转,人家要真记住了,回来拿的就不是这点零碎。”
阎解放喉头动了动,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他最懂跑货,当然也最懂一个“顺”字有多诱人。可一想到有人已经在问“北边谁手里突然有货”,那点舍不得就像被冷水迎头浇了一盆。
张成飞把那张旧路线纸推到他面前:“你再看一遍。上回为什么快?”
阎解放低头:“转得少,话也少,介绍人都是现成的。”
“这就对了。”张成飞伸出手指,一下一下点在纸上,“转得少,说明线直。话少,说明口风固定。介绍人现成,说明知道的人也现成。你省下来的那些,回头都会变成别人认人的记号。”
阎解放这回没再顶,只闷闷骂了句:“操,合着越省越危险。”
“不是合着。”张成飞看着他,“就是。”
屋里短短静了片刻,只有灯芯轻轻噼了一声。
棒梗原先一直靠门边站着,这会儿才敢往前挪半步:“成飞哥,那我呢?”
张成飞转头看他:“上回让你认人,你认的什么?”
棒梗答得有点快:“谁热情,谁肯接话,谁手松,谁好说……”
“那些都没用。”张成飞打断得干脆。
棒梗脸一下红了,立刻闭嘴。
热芭把那张名字单折了一道,声音放缓了些:“下回你别记谁笑得好看,也别记谁嘴甜。你就记一件事,谁知道得太多。”
棒梗愣住:“怎么才算知道得太多?”
“问得细。”张成飞接过去,“盯人不盯货。不是买货的,偏偏总打听来路。还有,明明只该知道一头,却两头都沾。你看见这种人,回来先说这个。”
棒梗点了下头,又有点不放心:“那我要是分不准呢?”
“分不准就少搭腔。”热芭说,“你年纪轻,人家套你话,不一定是正面问。顺嘴一接,路就漏了。少知道一点,对你反倒是护身。”
棒梗这回听明白了,背脊都绷紧了:“我记危险,不记热闹。”
“这才像样。”张成飞点头。
他收回目光,把桌上东西重新打散,不再按钱路分,改按痕迹轻重分。
一堆能留。
一堆得换。
一堆必须断。
动作越做越快,心里那笔账反而越清。
第一桶金不是把路证实了,是把自己递到别人眼前了。第一趟出去时,他是拿着钱去敲门;回来再一数,才知道门那边也在记人。
阎解放站不住了,伸手去摸那摞活钱,刚碰到边,就被热芭把手背压住。
“别动。”
“我就看看。”阎解放讪讪缩手,“真就这么搁着?”
热芭看着他:“你要是只会算今天赚多少,那这钱迟早替别人攒。压住它,不是舍不得花,是不让它带着味儿往外跑。”
阎解放苦笑了一下:“行,听你们的。可广州那边总还得去吧?”
“去。”张成飞回答得很快。
阎解放刚要松气,就听他补了一句:“但旧法子一根都不留。路换,说辞换,包袱换,落脚点也拆开。还能让人从头串到尾,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把名字报过去。”
这话说得硬,阎解放反倒彻底没了侥幸,只能叹口气:“那介绍人怎么弄?”
“能拆的拆。”张成飞把两张名字纸分开,“知道北边的,不许再碰北京口子。碰北京口子的,不许再问南边接货。两头都想知道的,直接断。”
阎解放盯着那两个名字,咂了下嘴:“以前觉得这种人省事,现在看着跟钩子似的。”
“你总算长眼了。”热芭淡淡回他一句。
这回阎解放没犟,反而自己把另一张票据扯出来:“这个包法也换吧。上回为了快,绳结都一个样,确实太扎。”
张成飞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浅:“还行,没白听。”
“我又不是真傻。”阎解放挠了挠后脑,“就是刚听见要绕路,心口有点疼。”
棒梗忍不住插了句:“我也是。刚才还觉得赚得痛快,现在光想想谁在背后问人,我腿都发凉。”
这句话倒把屋里的绷劲松开了一线。不是轻松,是大家终于都站到了一个点上。
热芭把剩下几张纸推平:“别怕得乱。一个个拆。”
张成飞嗯了一声,开始落笔。
路线,另开。
包袱,改样。
说辞,不许再顺口。
落脚点,不能挨着。
他写一项,划一项,像在把上一趟留下来的脚印一只只抹掉。桌上的灯偏黄,照得纸边发白,也照得那道被划死的旧路线格外刺眼。
那条路最快。
也正因为太快,才最该先死。
阎解放看着那道墨线,低声骂了句:“妈的,第二轮还没动身,最省事的法子先让咱自己废了。”
张成飞头也没抬:“废得早,比死得快强。”
他说完,把小账本翻到新一页,先画出四道竖线。热芭站在旁边看着,棒梗和阎解放都没再出声。第二轮南下还没动身,最快那条旧路已经被他亲手划掉。张成飞把路线、包袱、说辞和落脚点拆成四栏,在小账新页写下:这门,记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