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趟真正起身之前,张成飞先砍掉了一条最顺手的路。
桌上摊着票根和小账本,阎解放还在照着第一趟的走法盘算,张成飞已经把那张熟车次的票按到一边。
“这班不坐。”
阎解放手一顿,抬头就急了:“别啊,这趟我熟,哪段松,哪段紧,我心里全有数。”
张成飞没抬声,话却像钉子:“就因为你有数,才不能走。”
热芭坐在窗下理票证,闻言把布包口一收:“熟路最招人。你以为是省脚,别人看着就是现成线头。”
阎解放嘴角抽了抽,还想争:“那住处总不至于也砍吧。上回那个掌柜认人,进去就能歇脚,省得满街找。”
“不住。”张成飞翻开账本,连眼皮都没抬。
“介绍话呢,那句不是顺得很,一递过去就有人接。”
张成飞这才看他一眼:“你是嫌门开得太容易?”
一句话,把阎解放堵得胸口发闷。
热芭接得更干脆:“车次废了,旧壳废了,能带到旧门的介绍话也废了。真想活着走第二趟,就别惦记那点顺手。”
屋里没风,窗纸却轻轻鼓了一下。棒梗抱着新包袱站在门边,听得肩膀发紧。他昨晚刚学会怎么换包法,绳结都改了,手指头磨得发红,偏偏今天还得重新记说辞。
张成飞把账本往前一推,那句“替北边亲戚带话”被划得发黑。
“这句死了,不准再冒。”
热芭点了点账本:“拆成三层,别一口咬死。”
“先说探亲。”张成飞落笔很快,“再说买零碎。真被追着问,再落到跑腿。看人下话,别一张嘴就把底掀了。”
阎解放听得头皮发麻:“说个话还得绕三弯?”
“你要嫌麻烦,现在回去睡。”张成飞把笔一放,“路只有两种,难走的和送命的。你挑。”
这回阎解放没吭声了,只低头搓了搓手。那点熟门熟路的底气,像是被人当面抽掉一截,空得难受。
热芭把活钱重新分了份,塞进柜底:“能动的再压一压。”
“还压?”阎解放眼睛都直了,“绕路多花票证,停脚点又往远了挪,住一夜都得多搭出去几口粮。再压,我手里还转个什么劲儿?”
热芭头也不抬:“手里太宽,眼里就扎。”
她说得平,阎解放却听得牙根发酸。第一趟回来时那点赚头还热乎着,这会儿先被路费咬走一口,再被住处咬一口,最后连活钱都锁死。他嘴上没再顶,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棒梗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他原先只当换个地方、换句口风,没多大事。到了这会儿才真明白,张成飞砍掉的不是方便,是第一趟留下的影子。可影子一砍,人也像被扔到了生路上,走哪儿都硌脚。
起身那天,三个人连包袱都换了样。热芭把旧包法全拆了,布折压得更死,结系得更偏。阎解放背上去走了两步,浑身不自在。
“这玩意儿别扭得很,勒得慌。”
“勒着总比认出来强。”热芭把票证递给张成飞,又看向棒梗,“你别逞能,少张嘴,多看人。”
棒梗赶紧点头:“记住了,嫂子。”
张成飞把票证揣好,没多交代,只说了一句:“走。”
换了路,麻烦立刻就来了。
先是绕。原本能直去的地方,硬生生折出一截,票证多贴了一份。再是远。新停脚点偏得很,路边全是冷灶台和旧墙根,想喝口热水都得多走半条街。阎解放一路都在心里算账,算到最后,脸都绷住了。
“真他妈像拿钝刀刮肉。”他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张成飞没劝,也没顺着他说,只是带着两人继续往偏处走。快口子就在前头,他看都没看,直接拐开。
这一拐,棒梗心口也跟着拧了一下。那种感觉很怪,明明是在往远里走,反倒像离危险更近。旧路就在脑子里摆着,熟,顺,省,可谁都不敢回头去踩。
到了查问的地方,果然比第一趟细。
先看票面。
看完没放,又抬眼把他们三个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人嗓子发干,尾音发硬,一听就不是本地常说话的路数。
“你们仨,一路的?”
张成飞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神色平平:“搭着走一段。”
“什么关系?”
“拐着弯的亲,带小的认认路。”
“来干什么?”
“探亲,顺手捎点零碎。”
那人盯着阎解放:“你呢,说说。”
阎解放心口一抽,刚要张嘴,张成飞已经把话接过去:“他家那边托了点东西,我跟着跑跑腿,省得孩子走岔。”
这句不软,也不冲,像把门只开一条缝,给你看见人,却不让你进屋。
问话的人没接茬,目光挪到棒梗脸上:“你说。”
棒梗耳边嗡了一下,喉咙发紧。昨晚记的那几句像绳子一样一下勒住了他。
少搭腔。
分不清,就低头。
他立刻把视线落到鞋尖上:“跟长辈走。”
短,干,没往外漏。
那人没放过,又追了一句:“回程定没定?”
阎解放这回真冒汗了。第一趟哪有人问到这一步,这不是照着脚印在刨么。
张成飞面色没变:“看亲戚留不留。不留,买完就回。”
“上回来过没有?”
这话一落,阎解放后颈全绷住了。
张成飞却像没听出里头的针,只把自己压得更低:“我就是个跑腿的,走哪算哪。你问我上回,我也分不清是哪回。”
问话的人盯了他两眼,伸手去拍包袱:“打开。”
包一解,里面全是家常碎东西,摆得乱,却乱得有章法。几块旧布,一把针线,两样小吃食,边角还塞着零碎票据,怎么看都不像奔着一门大买卖来的。
阎解放站在旁边,指尖都凉了。这要照原先那套走法,今天怕是连嘴都张不开。
那人翻了翻,忽然抬头:“北边最近带表的,不少吧?”
棒梗肩膀微微一缩,头压得更低。他没接,甚至连气都放轻了,只把那人的口音和问话顺序往脑子里死记。
先问是不是一伙。
再问关系。
再问来意。
再掏回程。
最后点北边带表的。
不是闲聊,是顺着线在试口风。
张成飞把包一拢,神色还是那样:“带什么表,我不懂。我挣的是脚力钱,不掺别的。”
这一句比前头更硬,硬得像在土里踩了一脚,没给对方再往里探的缝。
也就在这时,他胸口那股熟悉的异样又压了上来。
不是疼,倒像门槛底下埋着什么,正一点点顶起木头。越是问得细,那东西越像要醒。冷意从心口往上顶,提醒只有一个。
危险近了。
近得已经快贴到门边。
可再多的,没有了。那股东西照旧只会示警,不给半点答案,像存心把人架在半空里。
“问你话呢,发什么愣。”那人敲了敲包角。
张成飞抬眼,语气平得发冷:“知道的我都说了。再多,你去问我东家。”
他没硬顶得惹眼,也没露出半丝别的身份,只把自己压成一个挨差使的普通人。可那点不动声色的硬,让人一时也不好往死里拧。
对方看了他片刻,终于把手收回去:“行了,走吧。”
走出十几步后,阎解放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嗓子都干了:“这回是真细。再顺着问两句,我腿都得软。”
张成飞脚下没停:“细,才说明旧路不能碰。”
棒梗抬头,低声插了一句:“他不是随口提表,是最后才拿这个扎人。前头那些,是在看咱们口风是不是一套。”
张成飞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记住就别忘。”
棒梗应了一声,心里那股慌终于压住一层。他这一路没抢一句话,却像头一回真的跟上了大人的节奏。
阎解放擦了把汗,苦笑得发虚:“成飞哥,我现在算服了。真要按上回那条最快的口子走,再回老地方住,今天这几句一套,咱们得被捋个底朝天。”
“现在想明白,不晚。”张成飞说。
这话不重,阎解放却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不再心疼票证,也不再念叨活钱。那点“我熟我懂”的劲儿,被刚才那通查问刮得只剩皮。
三个人照着新拆出来的路往偏处兜。街口人不多,风从墙缝里钻过去,卷起一层细灰。张成飞胸口那股异样始终没退,像有人在暗处催他快一点,又像在提醒他,慢半步就要撞脸。
拐过下一道街口,阎解放脚步猛地一滞,声音都压扁了:“成飞哥,你看那边。”
棒梗顺着他视线扫过去,呼吸也跟着收住。
巷口还在,旧墙还在,门脸都没变。可外头站着两个没见过的男人,一个靠墙,一个像是在闲等,眼睛却老往进出的人身上挂。既不像熟客,也不像原先照过面的帮眼。
阎解放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真让你砍着了。”
张成飞没停,只把路线往旁边轻轻一带,像是路过,连余光都收得很稳。可他心里已经落了底。
第一趟留下的痕迹,真被人摸到了。
张成飞带人绕开最快口子,远远看见第一趟本该落脚的巷口多了两个生面孔。
张成飞这次还没敲到旧门,旧门先从里头缩了回去。
门板后头像是有人贴着听了半晌,木栓轻轻一碰,随即就没了声。连脚步都退得小心,生怕多留一丝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