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把菜叶按进水里,低声说:“人家这日子,是真稳。”
三大妈酸溜溜地接了一句:“稳是稳,这一身也够咱家过一阵子的了。”
秦淮茹这回没顺她,抬眼看了看张家门口:“买得起,才敢穿出来。穿出来还不显摆,这才是本事。”
这股酸劲刚冒头,就像一勺热油浇到冷面上,滋啦一下,有声没后劲。谁都知道张家日子起来了,可到底起到哪一步,没人摸得着。
下午,阎解放一进屋,阎埠贵就把书放下了,眼镜往鼻梁上一推。
“回来得正好。我问你,成飞这回到底带了多少东西?院里都看见了,那料子可不便宜。”
阎解放先去倒水,喝了一口,才回:“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阎埠贵追上一步,“你跟着跑的,还能不知道?”
阎解放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不大,态度却比从前硬多了。
“飞哥说了,嘴快的人以后没路走。”
阎埠贵愣了一下:“我是你爸。”
“爸也一样。”阎解放抹了把嘴,“我能跟着跑,是信得过我。回头我一张嘴全秃噜出去,下回谁还带我?这点规矩我懂。”
他说完就进里屋,连个回身都没留。
阎埠贵站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小子。”
另一头,棒梗刚进贾家门,就被贾张氏堵住了。
“你跑那几天,白跑啦?说说,张成飞到底弄回多少货?”
棒梗把肩一缩,鞋都没脱利索,先嘿嘿一笑:“我哪知道,我就是看包跑腿。”
贾张氏不信,伸手戳他脑门:“少给我装。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
棒梗往旁边一闪,嘴皮子滑得很:“真没数。包让我背,我就背。叫我跑,我就跑。人家说站门口,我就站门口。你要问细账,我连边都没摸着。”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看着他,没急着插嘴,只盯了一会儿才问:“一点都没看出来?”
棒梗挠挠头,故意卡了一下:“看出来也就是布料、小玩意儿呗。别的……我哪敢乱碰。”
这话半真半假,偏偏最像真话。
贾张氏还想再撬,棒梗已经往炕上一躺:“奶,您就别问了。我真就是个跑腿的。”
秦淮茹看着他那副装傻样,心里反倒明白了。不是棒梗突然老实,是张成飞那边把线拴紧了。谁跟着吃这口饭,谁就先学闭嘴。
到了傍晚,院里还有人提这身衣裳,有人说热芭会穿,有人说南边货是真抬人,也有人端着碗在门口嘀咕一句“出趟门就不一样了”。可再往深里探,就没人探得进去。张成飞嘴严,热芭话轻,阎解放和棒梗也都学会了装傻。那点发酸的劲头绕了一圈,最后只剩几句没牙的闲话。
夜里,热芭回屋,把门掩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桌上煤油灯轻轻跳了一下。
张成飞坐在桌边,抬头看她:“院里这阵风,算是压过去了。”
“院里是压过去了。”热芭慢慢抬手,指尖碰到丝巾边,“可人心没压住。今天他们盯的不是我这身衣裳,是衣裳后头那条线。”
张成飞眼神沉了沉:“许大茂?”
“他算一个。三大妈盯价,秦淮茹看料,许大茂看门路。院里这些还只是眼馋。”热芭走近了些,声音压低,“真要有人顺着料子往南边打听,先碰上的,多半不是咱们,是那两个跑腿的,还有路上见过货的人。”
屋里静了两息,灯芯噼地炸了个小花。
院里这点余波是让她按下去了,可南边那条货线,已经有人开始顺着料子摸边了。再往后,谁嘴松,谁就先漏风。
热芭把丝巾从颈边取下来,低声问张成飞:“下一轮要是真有人顺着料子往南边打听,得先断哪条嘴?”
夜里再盘账时,热芭没有让张成飞沉在那句“净落九千八往上”里。
煤油灯照着桌面,四摞钱被她重新分开,一张张压平。淡青色丝巾和细呢料就放在手边,她连看都没先看。
“先说规矩。”她抬手按住第一摞,“补活钱,不能乱抽。路上递烟递茶,临时补口,靠的都是它。今天顺手摸两张,明天真要用时就得抓瞎。”
张成飞靠着桌沿笑:“我还以为今晚先听好话。”
“好话不能当路费。”热芭连头都没抬,又按住第二摞,“压底的钱更不能露。院里闻见味,嘴就碎。厂里闻见味,眼就尖。咱家有底,只能咱俩知道。”
“你这比封箱还严。”
“严才活得长。”她手指移到第三摞,“下一轮试单钱,不准超过这次净落的一半。”
张成飞眉梢一挑:“一半都不给我?怕我上头?”
“不是怕,是防。”热芭看着他,“第一桶金一落袋,最危险的不是没钱,是人会觉得这条线能一直放大。顺一次,就以为次次都顺。真把热劲全砸进去,稍一噎住,退路都没了。半数是线,踩过去就不行。”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灯芯轻轻炸了个油花。
张成飞点点头:“成,掌柜的接着说。”
热芭把最后一小摞单独推开:“这摞是哑巴钱。路上、人手、突发口风,全从这儿出。别等风刮到脸上了,再临时掏。”
这回张成飞没再逗她,坐直了些:“这笔我认。”
热芭把钱一张张抹平,动作细,话却硬:“南边经手人只盯一口货,我盯的是这个家后面几十口气。差一点都不行。”
这句一落,张成飞脸上的笑淡了,眼里却亮了一下。甜是甜,可这会儿更像并肩做生意的人。
他把小账本拖过来,蘸墨落笔:“阎解放和棒梗的辛苦钱,单列。封口规矩,也单列。”
热芭靠过来半步:“钱别拖,话别说得太整齐。太整齐,像背好的。”
“行。”张成飞写得很快,“阎解放那边,我明天先压一压。他跑顺了,容易觉得旧路还能照搬。棒梗嘴不碎,但年纪轻,真有人拐弯问,他未必扛得住。”
“所以谁知道多少,就知道多少。”热芭说,“多一句都不给。”
张成飞嗯了一声,笔尖往下滑,把北京两个买家的口子拆开。
“第一档这个,能再走。”
“另一个呢?”
“先停。”张成飞抬眼,“货能吃,眼也太活,拿了货还想摸咱路子。这种人,先晾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剩下的,只做人情,不做大批。”
热芭看着账本:“你这是把买家拆成三类了。”
“挣钱归挣钱,谁会反咬得先分清。”张成飞把笔一点,“能再走的,再给。暂时停的,不送。只做人情的,给面子不给大货。第一桶金砸实了,真危险的不是穷,是有人觉得这条线没边。”
热芭点头,这才像真正听顺了气。她最怕的不是张成飞胆大,是他刚尝到甜头就不肯收手。现在看,他脑子还清醒。
桌上的数字还摊着。总卖价两万一千一百二十。净落九千八往上。
张成飞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胸口那股异样,又轻轻跳了起来。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他眼神落在账本上,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纸顶着,明明快出来了,偏偏就差那一口气。没声音,也没什么面板,只是悬着。
热芭先看出不对:“又来了?”
“还是那感觉。”张成飞压了压胸口,语气发硬,“像有人在门后摸着门闩,就是不推。”
“疼不疼?”
“不疼,就是烦。”
热芭把钱往里拢了拢:“那就别碰它。没落成的东西,不能拿来当靠山。”
“我知道。”张成飞扯了下嘴角,“它爱蹭就蹭,我不接。”
他说完,直接把账本翻到新一页,落下一行字。
第一桶金,不是最后一桶;能滚,先看哪条线会反咬。
热芭看完,终于露了点笑:“这句像话。”
“刚才那些不像?”
“刚才是算钱,这句是保命。”
张成飞笑了,伸手去碰她手背。热芭拍开他:“先收钱,别手痒。”
“得,听掌柜的。”
两人一块动手。补活钱归一处,压底的钱塞进抽屉最深处,上头压旧布包。试单的钱重新包紧。哑巴钱则被单装进小纸袋,压到最里层。
收完钱,屋里的喜气才被按住些。丝巾还是丝巾,呢料还是呢料,可两人都明白,第一桶金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后头的风还没真正刮进来。
热芭低声道:“北京那边,第一档也得再摸一遍口风。”
“我知道。”张成飞合上抽屉,“阎解放、棒梗,也得把劲压住。谁想顺着第一趟再走,我先给他掐了。”
他说着,眼神沉了下去。第一趟太顺,顺得容易让人误会这条线现成好走。熟脸、旧话、落脚点,哪一样都可能变成被人记住的痕迹。
“旧走法不能照搬了。”张成飞把话说死,“路要拆,介绍人要拆,包袱要换,说辞和落脚点也得换。便利先丢,隐蔽要留住。”
热芭应得很快:“那就从明天开始,一样一样拆。宁可麻烦,也别给人留手柄。”
张成飞点头,胸口那股异样还贴着,不闹,却像一直在提醒他,眼前这点顺风已经到头了。
天快亮时,院里有人提煤球,铁钩碰着桶沿,叮了一声。张成飞刚把脸盆放下,门外就有人压着嗓子喊:“成飞,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