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平安夜。
这种洋节对于上班族和上学族没有任何影响。王哥掀起笼屉,花白的热雾直冲街巷,然后被天不亮时分的刺骨冷风逼回来。现在还太早,不过三两顾客,多半是警察,毕竟对面是警局。顾勋观望半晌确认没有熟人,才进早餐铺。
王哥打眼一瞅,笑道:“牛肉包子马上出炉,您进去等吧。”
顾勋点头,小心地进去。里屋汪洋正吃着。顾勋确认四下安全,低声说:
“老汪…”
汪洋的筷尖点点凳子,但顾勋没坐。
“是不是有点太猴急了,咱不都说过了…”
“我可没答应。”汪洋很平静地边吃边说:“集团有规章制度,不是长老说缓一下,我们就敢缓的。我若真答应,回头长老说起来,哪怕上级答应了长老,我们也有过错。”
顾勋焦急:“可是…”
“小顾,你知道的:集团有人天天盯着我的尾巴。”
汪洋的处境,顾勋可以理解,但…
“那两个小孩逃了,有一个中了枪。现在情况比较难办。就怕他们去医院…”
顾勋没想到情况如此复杂。他紧皱眉头:“那得让普城所有一线行动员,在医院盯紧了…”
当天下午,顾勋得到的消息经长老传递到了百诺那里。他们在走廊碰头,洛小熠想起庙里那一大滩血,感到后怕:“我当时还以为他俩已经死了,尸体被处理了呢。”
东方末说:“现在一想:如果处理掉尸体,血迹肯定也要被处理掉…”
或许他们去的时间刚好钻了空子——左丘君和甘桃跑了,龙武族急着追,还没清理现场。
凯风:“那咱去哪儿找他们?”
百诺有点担心:“我觉得现在最糟的状况,不是找不到他们。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被打中的人情况不好,他们被迫去了医院。”东方末立刻理解了百诺的意思。“枪伤时一定要报警的…”
到时候这事才是真的闹大了。
凯风注意力不集中,一直在瞟旁边,被东方末发现了。他“啧”了一声,凯风才回神。
“啊…不然再等两天消息。或者问问雷寒,看他知不知道左丘君还能躲到哪。”
洛小熠点头:“待会儿问问。”
“哦,我找曹久愉说点事,先走了。”
众人往曹久愉那边看——她刚和任一莓说完话。她表情挺吃惊的,不知道聊了啥。
曹久愉的吃惊劲儿还没过去,凯风出现在她眼前:
“哎,怎么了?”凯风拿手在她眼前晃:“那是任一莓吧,说什么把你聊成这样?”
“她跟我说龙容儿…”
凯风立刻关心起来,问龙容儿怎么了。
“他说龙容儿和东方末…”
“怎么怎么?”
她语气一变:“我不告诉你。”
“啊?”
凯风脸一傻,问为什么。
“凯风,别太把东方末当回事了…”曹久愉在记东方末的仇,类似的话,东方末拿来挤兑过她。“就这种自大狂,我才不关心他跟他女朋友好不好。最好孤独终老一辈子。”
凯风软话说尽:“别呀,菩萨,您就发发善心…”
可惜曹久愉不是菩萨,她只挤出一个睚眦必报的笑容。
“搞什么啊…”远远看着的东方末还不知道他是话题中心。
这时,他接起一通电话,看清联系人后:
“喂,你怎么没来上学啊…啊?哦…”
东方末举着手机默默走开。这让敏锐的沙曼起了疑心。她随便跟百诺打声招呼,悄悄跟上去。
洛小熠对百诺说:“感觉我们回六越山两周,大家都不似之前关心甘桃的事了。”
“时间是会淡化情绪的嘛。”百诺表示理解:“只有咱俩跑回去一趟,了解更多始末,反而更关心了…”
“是啊…”
不关心甘桃的东方末去关心谁了呢?咱们暂且卖个关子,反正他扣了电话就直往校外走,下节是自习课也不怕被抓。沙曼一路尾随,自以为很隐蔽。一路跟他到巷口,见他进了一家生意火爆的披萨店。
…难道是想买个披萨,去找天画缓和?
她想着,踏进披萨店门框。边搓手边张望,忽然有人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沙曼大惊。
“尾行痴汉——”
东方末冷笑着将她提溜到面前:
“你有完没完:多管闲事这人设打算从第一季贯彻到最终季,是吧?”
“我…”
“可别跟我说你只是来买披萨的。”
沙曼不守反攻:“那你也别说你只是来买披萨的。”
“不行吗?”东方末一挑眉。
“我知道你不爱吃这玩意。”
“其实还可以。”
“你刚刚接了谁的电话?怎么一接电话就跑?”
“白锦的。”
“请问白锦和披萨店之间的关系是…?”
东方末张嘴就胡诌:“白锦打电话叫我去警局见她。我一想到进了警局可能没时间吃晚饭,想垫吧一口。打眼就瞅见巷口家披萨店于是进来了——有问题吗?”
很合理是吧,但…
“我听你打电话的时候说‘你怎么没来上学’,这是你会对白锦说的吗?”
东方末翻了个白眼。“草,听得还挺仔细。”
“……”
此时二人间的沉默震耳欲聋。
沙曼的手指点点,警告他:“东方末,你撒谎——你又要干那些背着人的事——可别忘了上次你这么玩,整出多大祸?”
东方末直勾勾盯着她半天不回话,一时让沙曼担心自己的话惹怒了他。但东方末只说:
“…我请你吃披萨,你能不能当啥事没发生,乖乖回去上课?”
“你…”
沙曼想说“就这点小恩小惠你要打发老娘”,但心里一嘀咕,她喜笑颜开:
“好啊——那我要吃至尊榴莲披萨——”
东方末(职业假笑.jgp):“人太多了,你占个座,我去排队点单。”
“好嘞!”
沙曼一屁股坐下,心想:先把披萨吃了,然后假装回去、躲起来、继续跟踪他…
我简直就是天!才!
她脸上的笑容愈加狰狞。
然而…
“天才”玩了三把消消乐,还没等到点单的东方末回来,这才意识到不对。找遍整个披萨店,那货早没影了。
东!方!末!
东方末五分钟前便打车走了。他去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寻觅到要找的单元楼,正看到龙容儿坐在装有铁栅栏的窗前哼歌。她兴奋地冲他招手:
“嘿,接着!”
东方末稳稳接住掷下来的钥匙,窜上楼。龙容儿家的门上多加了一把锁,东方末打开门,将龙容儿放了出来。
“谢谢你!”龙容儿拍拍他的肩,很活泼的模样:“我还以为要被关在家里一天呢。”
“搞什么呀?因为什么事,你爸连学都不让你上了。”
“呼——”
龙容儿抻抻胳膊,作出习以为常的模样:“我妈算账出了点错,被我爸骂了一顿,我替妈妈找补了几句,我爸就生气了,把我关家里了。
啧,其实关家里就关家里吧,比打骂要好。只是我想到今天是接小猫出院日子。”
讲到家庭龙容儿面上什么悲伤,但讲到小猫却充满喜悦。东方末反问他:“小猫出院了,住哪呀?”
“啊…”龙容儿语塞,似乎没想到:“我…我找个同学领养吧!”
“呵…”
东方末不关心这个。龙容儿问他是不是要回学校:“刚好我去接小猫,我们一起。”
“好吧。”
于是东方末和龙容儿一道回学校。东方末要打车,龙容儿却要坐公交。她说,爸爸收到手机的支付信息就知道她逃出来了。她只敢用现金坐公交。
“我付钱,你坐就好了呗。”东方末大气地说。
“不…”龙容儿有些不好意思,坐在车站。“其实…我也没急事。我坐公交就好了,你快回去上课吧!”
东方末见状,犹豫了几秒,最终决定坐在了龙容儿旁边。
他没有别的想法,纯粹觉得龙容儿可怜,让他想起曾经要跑两条街甩掉哥哥的眼线的钟离雪。
“你打算就这样忍下去吗?”东方末双手插进兜里,看车来车往:“虽然不关我的事,但要我说,家暴的人就应该送进局子里。”
龙容儿云淡风轻地笑:“算了,我快要上大学了。东方末,我跟你说,我从小就很盼着自己能考去很,远很远的学校,再也不回来。有时候,我埋头做题,心里的念想也是这个…
东方末,你想要到哪里上大学呀?”
“我?”
东方末实话实说:
“我还没想好。”
“是吗?”
“可能,天画考到哪里我就去哪里的大学吧。”
“啊…”
听东方末这样说,龙容儿心里泛起一阵失落和嫉恨。像是自己做了很多却了无成果,东方末还是最在乎蓝天画。
“话说,为什么,今天不给天画打电话呢?”
“啊…啊?”龙容儿脸微泛红:“我是怕…影响她准备考试,而且…我觉得她同理心太强,如果知道了,要替我难受好久…”
“呵,也是。”东方末心想。蓝天画若知道了,肯定要变成龙容儿安慰她。
冬日阴阴的天,路边草地不太有生机。不是早晚高峰所以路上车辆并不多,几个小孩,大抵是小学生吧,牵着父母的手喜笑颜开地走。龙容儿看到了,不自觉问:“…东方末,你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
“你问错人了。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
龙容儿的惊讶不是假的。“抱歉…”
“无所谓,我都习惯了。”他耸肩:“亲戚家把我养大的。”
“他们对你好吗?”
“挺好的,至少不会虐待我。”
“是吗…”龙容儿苦笑道:“有时,真是说不清,存在家暴的家庭,和干脆没有父母,哪个更可怜。”
“这个说不准吧…”
东方末迟疑时,龙容儿忽然说:
“你会觉得,我们有一点同病相怜吗?”
东方末愣愣地看她,他完全没这样想过,但龙容儿竟这样推心置腹。他只能转移话题:
“公交车来了。”
“就是这辆,走吧!”
车上人不少,龙容儿找到了并排的两个空位置。龙容儿招手,但东方末好像没看到,直接坐到了单人座上。
而在学校里,凯风从曹久愉那儿问不到想要的信息,就直接去找任一莓。任一莓和他不熟,但知道他是百诺洛小熠曹久愉他们的伙伴。
“哦…龙容儿…”
任一莓把凯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你不能说出去哦。”
“我保证,我发誓。”凯风说。
任一莓告诉他:
“我发现龙容儿和李奕才有时会在学生会会议结束后,在会议室说小话。有次我听见了。平日我见她和你们特别好,但那天,她和李奕才说了很多百诺曹久愉的坏话。还说曹久愉黑料多,他们都不需要出手,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后来一次,我听龙容儿在会议室说,只要李奕才和她合作,她会把曹久愉、百诺一个个除掉,送李奕才去当学生会会长。
我担心她们吃亏,就偷偷告诉了曹久愉…”
凯风小受震撼,真正在内心确认,龙容儿只是个演得很好的“好朋友”。
“为…为什么她要这么帮李奕才啊?”
“不知道,但她那天给了李奕才一把钥匙和锁,要他今天早上去她家一趟。至于干什么…我也不知道。”
凯风当然知道,龙容儿今天没来上课。
正巧这时,沙曼气鼓鼓地进教学楼,遇上了凯风。
“真讨厌!我又被东方末那死人当猪耍了——”
“他怎么耍你了?”
沙曼把来龙去脉一说,凯风顿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觉得东方末是去找龙容儿了。
沙曼:“诶,你不是…”
任一莓尴尬地笑笑,没话找话:“哈…哎,东方末,是不是那个大侦探啊,我在宣传栏的海报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那个让凯风被东方末抱摔在地上流鼻血的雷霆大头海报。
“说起来…他是不是和钟离雪传过绯闻啊?”任一莓提起:“我第一次撞见龙容儿和李奕才说小话时,龙容儿还向李奕才打听钟离雪。”
“打听钟离雪?”
凯风感觉脑中的信息有能拼凑起来的迹象:
“为什么?”
“不知道。”
“那李奕才是怎么说钟离雪的?”
与此同时,东方末还是陪龙容儿去了宠物医院。因为担心有什么没结的尾款,龙容儿付不了。小三花的后腿一瘸一拐,龙容儿把它抱出来,它颤颤巍巍地在她怀里发抖。
“不然…你愿意领养它吗?”
“我不喜欢照顾小猫小狗。”
“啊…”
龙容儿恳求地说:
“就帮我照看几天,等我找领养人就抱走,好不好?我爸爸看到小猫一定会掐死它的…”
东方末最终同意了。他把小猫裹着围巾抱在怀里,说要送回家。龙容儿心里暗喜,因为有这寄养的小猫,二人间会存在很多相处机会。她高兴地说要和东方末一起去。
“你不担心你爸忽然回家吗?”
东方末的反问让龙容儿一时哑口。他笑了一下,就要走。
“东方末——”
龙容儿又叫住了他。
“我知道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谢谢你。不过,我家的情况,请你别告诉…”
“我谁也没说。”东方末坦言:“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大家只会关心你罢了。”
龙容儿含蓄地开口:
“其实…其实,我只把这些事讲给你一个人,不仅因为那些…更重要的是,在我心里,你是能解决一切的侦探先生。我总不自觉地觉得,只要你了解这些,我需要的时候,你就可以来解救我。像今天这样。
自从爸爸性情大变,我总是强撑着,好像品学兼优,就能体面地离开这个家庭,得到自由。但…好累…所以,哪怕只是你的举手之劳,我都真的很感谢你能帮我,替我分担…”
龙容儿盯着东方末的脸,期待他的动容。但东方末只是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奕才说,钟离雪品学兼优但原生家庭冷漠,最终舍钱财要自由…”任一莓告诉凯风沙曼。
沙曼调侃:“总结得还蛮精确。”
任一莓挺会想:“你说这落魄大小姐,执意远走高飞——好像古早电视剧啊!哎哎,东方末和她关系这么…到底有没有帮她啊?”
沙曼与凯风相视。
“算吗?”沙曼寻思。“不过东方末确实外冷内热,极具同理心。说不定,他就是为了这种拯救别人的感觉,才和钟离雪成为好朋友呢……”
极具同理心的东方末用复杂的眼神看龙容儿,最终说:
“抱歉。我觉得我没你说的那么高大上。其实这些小忙,别人也一样能帮你,谈不上解救和分担。”
龙容儿呆滞地望东方末的身影渐行渐远。
“想什么呢沙曼,”
凯风对此嗤之以鼻:
“别把东方末说得那么‘骑士病’,好吧?人家钟离雪能逃离家族,只依靠了自己,跟东方末有什么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