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停顿。
整片战场短暂的停顿里,高塔之上的沈诏仿佛被封冻在了原地。
湛星的那几句话,一声一声,撞在他的心上。
身后万家灯火,守土护民的誓言,埋骨荒原的袍泽……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压了下来。
理智一遍一遍,疯狂推演着眼前的死局。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闷的,一下接一下,像是在胸腔里反复撞击同一面墙。
他也能听见心灵网络里那一片沉默——没有人催促他,没有人替他回答,所有人都在等。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驻守在这里的每一天,想起他问每个人“这辈子最想做什么”时湛星说的那句“风往哪吹,我就往哪去”,想起湛星替他挡下红色承印时那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是被谁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叠在一起,压在同一个天平的一端。
另一端是整条防线,是那些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是那些摇摇欲坠的战友,是城后千万人的性命。
他算过了。
他知道杀湛星是唯一的选择,知道拖得越久伤亡越大,知道这一仗如果打不赢,所有人的牺牲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数字。
他算过无数遍,算到每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可他就是没办法把那个“杀”字说出口。
道理他全都懂。
作为总指挥,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孰轻孰重。
可情感却在疯狂地反抗。
沈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
胸腔里翻涌着近乎撕裂的剧痛,那些先前被他狠狠摁进骨髓的崩溃与疯意,此刻冲破了层层枷锁,在血肉里横冲直撞。
指尖死死抠进冰凉的栏杆,锋利的边缘几乎嵌进皮肉,细微的刺痛拉不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喉咙里腥甜翻涌,他死死咬住内侧的唇,逼住几乎要溢出喉咙里的腥甜。
尸山血海就铺展在眼底。
重伤将士微弱的喘息、异兽震彻荒原的咆哮、身上的那身军装、身后那遥遥的九州大地,都在拉扯着他仅剩的那一点清明。
这与从前权衡利弊的指令都不同。
从前是间接,如今却是直接。
一定要在迷噬朱丝雾兽王反应不过来时,一击毙命,否则一旦迷噬朱丝雾兽王取消红色承印,那结局更为艰难。
他们……没有任何资本,再去赌上一场了。
“前方是兽潮横冲,
身后是众生安梦。
血水侵染荒原晚风,
死守这片阵地,绝不拱手相送。
并肩挺身浴血拼争,
绝不示弱俯首求生。
纵以万千躯壳为代价,
换往后人间,再无纷争。
满身伤痕,皆是荣耀记号,
倾尽所有,护住身后分毫。
我偏要踏碎兽潮,让世间看见击不垮的我们,
我不惧四面绝境,漫天凶物,都别轻视我们。
我生来傲骨难折,满身伤痛,绝不退让半分,
命运由自己执掌,并肩相守,无需世人称颂。”
耳边是席超沙哑到快要听不清含糊歌声。
没有韵律,没有曲调。
只剩下声嘶力竭。
沈诏跪倒在地,指尖死死的扣着高塔长廊地面,指甲断裂,鲜血淋漓,他眼尾泛红,却流不出半滴泪来。
“石万,你救救我好不好。”
像从前的每一次,来救救我好不好。
我真的,
撑不住了。
谁来救救我?
我不是神,
我好难过,
你们谁来救救我,
再救我一次好不好,
我担不起这么多重任。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落在这方天地中,溅不起丝毫水花,起不到任何涟漪。
更唤不来任何求助。
无人救他,
无人救他。
他好像救不了任何人。
沈诏闭上了眼,他咽下了喉间的血腥味,在心灵网络里下了令:“贺九生,杀。”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带着无尽的绝望,却也为湛星的结局,落下了帷幕。
天空中雷云翻滚,浓稠得像是整片天穹都被压了下来。
雷鸣九天翻涌着,在异兽群中炸开,连带着众人的异能都一同炸开,与此同时,借着所有人异能的掩护,贺九生甚至都不曾回头看一眼,指抬指落,雷系异能被他压缩到极小的范围,成为紫线,超远距离,直射湛星心口处。
大规模的容易误伤他人且动静太大万一被察觉到,到时候红色承印被解除,湛星白白牺牲,且不说战局如何,他与沈诏,真的会崩溃。
令是沈诏下的,人是他杀的。
星雨之下,贺九生能“看”到湛星从容赴死的模样。
他看到湛星遥遥相对的看着他们的方向,看着湛星慢慢抬起双臂,掌心向上,平行于地面,也看到那紫线洞穿湛星的胸口,看着他失了生命气息,向后倒去。
“请君赴死。”贺九生喃呢着。
也就在紫线洞穿湛星心口处的那一刻,箜篌声停滞又响起。
昆山玉碎凤凰叫,一弦一裂一声灰。
众人身上的伤势快速被抚平。
绝境似乎破了,又好像并没有破。
迷噬朱丝雾兽王死了,被窃取的忘忧曲回来了,沈诏捏碎了一个又一个补灵珠。
先锋小队都像是疯了一样,以伤换伤,完完全全的不要命打法。
那雾,即将聚拢,他们快要没时间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御虚裂雾元素龙并未发动御虚遁空,贺九生并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御虚裂雾元素龙觉得他们这些人的伤害无法真正的杀了它,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噗——”
到底是寡不敌众,冲在最前的贺九生被兽潮的异能轰飞,砸落在地,背部擦地足足朝后划了数十米,才堪堪停下。
贺九生咳出血液,从地上爬起,再次冲了上去。
到处都是血。
到处都是残肢碎片。
防线支离破碎。
好像,
真的坚持不住了。
所有人,好像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沈诏面前的补灵珠已经一颗不剩。
仅存的精神力,撑不起多长时间的忘忧曲。
歌声也停了。
席超已经发不出声了,后面的每一句歌唱都伴随着腥甜,他尽力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
“利今瑶,你带两个人,护着席超、巫娴与明宿撤退。”沈诏握着栏杆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在心灵网络里开口,嗓音沙哑。
城破之际,辅助先撤。
这几个人,不能死在这里。
趁着他还有一些精神力,趁着诸位都没有死绝,该撤的,就撤吧。
利今瑶的精神力也见底了,控制着迷你货拉拉从战场试图将死去同袍的尸骨回收,不至于让其在狂轰乱炸下彻底死无全尸,同时又用水系支援,她也撑不住了。
“那你呢?”
“城破,我死。”沈诏的情绪甚至没有多大的起伏,就好似悲伤过度的沉寂,让人心里发慌。
明宿面色苍白靠在栏杆上,他离沈诏不远,虽然沈诏是在心灵网络里对着利今瑶下达的指令,可这是他的异能,只要他想,他就能获取一切通过心灵网络传达的指令。
“心灵网络基于我存在而存在,我若离开,你们沟通是要用喊的吗?谁还有力气说话?”明宿没用心灵网络,他只看着沈诏开口,声音极为虚弱。
他的精神力,也快见底了。
明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沈诏的指令同步到了席超与巫娴耳中,
何止明宿不肯,就是席超,也不肯。
席超只说了一句话:“总指挥,我缓缓还能唱。”
唯有巫娴,一直望着东方不言不语,手上的蛋糕与布丁一直没停下,冷却到了就凝聚蛋糕与布丁,分发了下去。
虽未说话,但看那样子,也明显是不愿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