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视野恢复的那一刻，总指挥权限自动归还沈诏。
“易都暂时调度入F组，所有人，以F组作为主力，执行斩杀御虚裂雾元素龙任务。”
这是归还权限前，贺九生下达的最后一道指令，嗓音发涩带哑。
暂且编入F组的子桑听已死。
F组的只剩战力留存的贺九生、秦野、简飞白与基本全废的湛星。
御虚裂雾元素龙的裂雾吞霾随时都会卷土重来，几个风系顶着异能书沉寂的后果所争取来的战机，他们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御虚裂雾元素龙必须要死。
再大的代价也要御虚裂雾元素龙一同陪葬。
御虚裂雾元素龙的御虚遁空，需要易都的空间绑定进行一两秒的限制。
这是他要易都归入F组的原因。
且以F组为主力全员辅助掠阵下，是最优解。
不论贺九生与沈诏谁为指挥，这道指令都是最优解的。
但有个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前面——F组将从救火支援的地位，转变为先锋主力。
贺九生比谁都清楚这道命令背后藏着什么。
先锋永远是冲在最前，承受第一波毁灭攻势的人。
主力先锋，注定是死亡率最高的位置。
战场上没有两全。
沈诏承受的太多了。
所以这最后一道决策。
贺九生替他做了。
贺九生知道，只要打起来，不管沈诏多么煎熬多么崩溃多么压抑，沈诏都会采用最优解，亲手推着他们去送死。
但。
倘若这道指令由他下达能减轻一些沈诏的煎熬与崩溃，那么他当然会毫不犹豫。
所以他做了。
贺九生半跪在遍地血污之中，星雨感知全力铺开，额角不断渗下冷汗。
他不敢去看高塔的方向。
他不敢去想沈诏此刻的神情。
心灵网络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没有质疑，没有争辩。
所有人都读懂了这道指令底下藏着的难言纠葛。
沈诏指尖还死死扣着冰冷的栏杆，指骨泛出死人一样的青白。
他清清楚楚听见贺九生那道指令，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九死一生的最优解。
唯一的生还可能是——赌他的治疗能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
可现在，他的忘忧曲还被窃取着。
沈诏的喉咙发紧，舌尖尝到淡淡的腥甜。
被强行摁进骨髓的崩溃与疯意，此刻疯狂冲撞理智的壁垒。
他看着下方战场上那个单薄却决绝的身影，脑海里翻涌着无数推演，却找不到半条两全的出路。
沈诏尾音发涩，一字一顿，还是肯定了贺九生的最后一道指令：“执行。”
声音很轻，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没有推翻贺九生的排布，也没有追加任何新的命令，仅仅是确认。
执行贺九生的最后一道指令。
是啊。
指挥要一直冷静从千百条路里挑选出那条死伤最少的最优解。
他是指挥。
贺九生站起身，抹去下颌不断滑落的血。
F组全员开始向前推进，踏过汩汩流淌的血水，踏向那条不归路。
光域外围，残余的雾霭已经开始缓缓翻涌。
谁都不知道这一片借来的光明还能维持多久。
顶着兽潮冲击与漫天异能下，几人只盯着御虚裂雾元素龙的方向。
光域之外残雾暗流翻涌，裂雾吞霾尚未重聚，元素力量尚且可以尽数施展。
五光十色的异能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对面的还是自己的。
战场之上攻势连绵不绝。
雷鸣九天与九霄雷龙撕裂长空轰然压下，不留余力的冰封万里为其掠阵。
精神干扰手雷被交给了贺九生，破盾步枪被塞给了断臂的易都，秦野就那么完全兽化，毫无半点顾忌与犹豫的冲了上去。
唯有易都在最后方，单手举枪，一边瞄准支援，一边时刻准备在御虚裂雾元素龙用出御虚遁空时，为战友争取战机。
可偏偏，整片战场上，好不容易撕破兽潮攻势的口子，好不容易能被毫不避让的御虚裂雾元素龙造成伤势，下一秒，就会被迷噬朱丝雾兽王窃取过去的忘忧曲所治疗。
己方却没有半分治疗庇护。
每一个人都在带伤鏖战，旧伤未消又添新创，流血、骨裂、皮肉撕裂全都只能靠肉身硬扛。
进攻不断重复，损耗无休止地叠加，他们在尸山血海之中反复冲锋，所有的奋力厮杀，都像是一拳一拳砸在永不愈合的梦魇之上。
湛星依旧立在东方，四方破雾已经耗尽他的精神识海，异能书彻底沉寂，连一缕风息都调动不起。
他望着四周遍地尸骸，望着同伴不断负伤倒下，望着高塔之上那个被两难困住的总指挥，内脏翻涌的剧痛之中，他的声音穿透厮杀喧嚣，清晰响彻整片心灵网络。
“沈诏，杀了我。”
短短几个字，穿透漫天异能轰鸣、异兽咆哮，直直撞进心灵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荒原早已化作人间炼狱，血水在坑洼的冻土积成暗红水潭，战死将士的躯体横七竖八铺向远方。
鲜血渗入大地的裂隙，把干裂泥土浸成沉沉酱红。
雷鸣炸裂大地，寒冰封冻土层，兽化的嘶吼震彻四野，每一轮拼尽性命的猛攻，勉强撕开巨兽鳞甲、凿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可转瞬之间，小型箜篌破碎在异兽身躯，所有伤势顷刻间恢复。
他们的牺牲、流血、拼命搏杀，全部沦为徒劳。
也是这个时候，所有人才对战场治疗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才真正意义上明白为什么交战之际要先杀辅助，又为何兵败之际要用命为辅助砸出一条生路。
己方没有半分治疗庇护。
所有人都在硬扛伤痛，旧伤未愈，新伤叠加，战士成片成片倒下，重伤者躺倒在血水里无声哀嚎，得不到半分救治。
再这样无休止耗下去，F组会全部战死，天光窗口会被浓雾吞噬，整条戍安防线会彻底崩塌，兽潮会踏破城关，吞噬身后万千城池。
湛星胸腔剧烈起伏，腥甜不断涌上喉咙，他继续在心灵网络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和，不带半分乞求，只有一份早已勘破生死的决绝。
“动手，沈诏，你还在犹豫什么？”
“杀迷噬朱丝雾兽王，连同我一并了结。”
“以我一人性命，换全军生路，这本就是最清晰的取舍。”
“你忘了身后万家灯火吗？忘了你的誓言吗？”
“一旦戍安陷落，兽潮席卷疆域，无数华夏子民会惨遭屠戮，整片疆域都会浸泡在血海之中。”
“孰轻孰重，你身为戍安总指挥，理应看得明明白白。”
“你身着这身军装，立过守土护民的誓言，要对得起埋骨这片荒原的袍泽，对得起华夏万千子民，对得起你曾经许下的诺言。”
“湛星，但求一死。”
从他挡下红色承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