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还在继续,贺九生又一次冲上去,又一次被轰飞,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爬起来再冲。
秦野的兽化已经维持不住了,靠着简飞白的冰墙勉强撑着,冰墙碎了就凝,凝了又碎。
易都拿着秦野的枪,一枪又一枪试图用精神冲击给贺九生争取时间,但他知道,这枪也支撑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散。
高塔上,沈诏的精神力也在飞速流逝。
他靠着栏杆,指尖还在往外渗血,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变模糊。
忘忧曲还在撑着,凤凰鸣叫的声音已经弱到快要听不见了,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光还亮着,但已经照不了多远。
他依稀听到了御虚裂雾元素龙的兽吼声,似是发怒,又像是哀嚎。
沈诏努力的睁开眼,只看到铺天盖地的反攻,与那反攻之中义无反顾赴死的秦野。
秦野拼尽全力,兽化咬住了御虚裂雾元素龙的逆鳞,那黑色兽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浑身上下都是血,一身血色皮毛,死死的嵌在御虚裂雾元素龙身上。
秦野死了,她撕下了御虚裂雾元素龙的逆鳞,用自己的命换取御虚裂雾元素龙的逆鳞。
凝聚的裂雾吞霾停滞不前,御虚裂雾元素龙发狂了,紧跟着兽潮也发狂了。
御虚裂雾元素龙逆鳞被毁,会陷入“狂虚形态”,速度、攻击翻倍,但只能持续五分钟,五分钟后,就会陷入虚弱。
御虚裂雾元素龙的逆鳞很难碰,密密麻麻的异兽拦截着众人,再加之御虚裂雾元素龙的逆鳞在其颈后三寸的位置,接近都接近不了,谈何拔逆鳞?
可偏偏,秦野做到了。
沈诏不知道秦野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兽潮反攻了。
原来,将他们压制绝境的兽潮,在此之前,甚至都不曾反攻。
漫天的反攻异能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是越过了防线,直指高塔。
御虚裂雾元素龙,要沈诏死。
沈诏看见异能落下来时,他甚至没有躲。
忘忧曲停了。
他精神力枯竭了。
沈诏闭上了眼,迟滞的疲惫加上这副破碎不堪的身躯,他知道,他躲不开。
减员减得厉害,防线也破碎不堪,被迫一缩再缩,他早就知道距离太近、人员稀疏下,高塔之上就是活靶子,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需要高塔的视野。
但比反攻异能更早落下的,是一道紫光。
那道紫光砸在高塔的栏杆上,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石和金属碎片飞溅出去。
沈诏被那道冲击力掀得往后倒,后背撞在长廊的石壁上,又弹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他手指在断裂的栏杆边缘划了一下,血从指尖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往下落的时候,耳边是风声,是心灵网络里骤然炸开的喊声,是贺九生的声音最响。
他看见高塔的墙壁在视野里快速往上退,看见天空变大了,看见那些正在往这边冲的人影。
他好像看见了贺九生在喊什么,也好像看见了简飞白正在往这边凝冰。
风在他耳边灌过去,带着血的腥气,和荒原上泥土的味道。
他认出来了,比异兽反攻异能先到的,是贺九生的雷系异能。
可是。
有什么用呢?
他真的好累。
累到,只想就这么睡过去。
然后他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冰晶。
简飞白的冰层在他身下铺开了,可铺得太晚了,高度差太大了,那层冰被砸得粉碎,沈诏落势不减,又往下坠了一段,最后砸在了一堆尸骸中间,卸了力。
哪来的尸骸呢?
沈诏思维还涣散了一下。
噢。
好像是被人扔过来的。
活着保护他,怎么死了都要托着他呢?
预想中的死亡与疼痛并未传来。
只有一滴又一滴的鲜血滴落在脸上的触感。
沈诏的视线是模糊的,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水浸过的画,轮廓还在,但看不清边缘。
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落进耳朵里,落进嘴角。
是血。
咸的,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抬手去擦,手指碰到的是贺九生的脸。
贺九生就那么趴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了,歪斜地压着他。
血从贺九生的胸口、肩膀、手臂上不断往下淌,渗进沈诏的衣服里,洇开大片暗红色。
他的脸埋在沈诏的颈窝里,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细微的、快要断掉的震颤。
沈诏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好几息才挤出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九哥……”
沈诏喉咙发紧,一句话都吐不完整,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贺九生的后背,就摸到满手温热黏腻的血,还有塌陷下去的骨茬。
贺九生却像是没感觉到疼,他费力地抬了抬头,视线模糊地落在沈诏脸上,咳着血,断断续续地笑了一下。
“军人第一课……”
他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涌出来。
“先……保护辅助。”
沈诏浑身僵住。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人,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想捂住贺九生背上的伤口,可血从指缝里疯狂往外涌,怎么捂都捂不住。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浸透了他最后一点勉强撑住的理智。
风里全是血腥味,耳边是异兽发狂的嘶吼、防线崩塌的脆响、战士临死前的闷哼。
秦野没了,湛星没了,现在连贺九生也要没了。
‘我知道,你不会退,我不会劝你,放心,我只会死在你前面。’
恍惚之间,沈诏又听到了贺九生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只会死在你前面。
他以为自己早就流不出眼泪了。
可此刻抱着怀里气息飞速流逝的人,那些被死死摁进骨髓里的崩溃、愧疚、绝望,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汹涌地将他整个人淹没。
“贺九生……”
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破碎不堪。
“你别死……你别死好不好……”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混着脸上的血痕往下淌。
“我还没替你写检讨……”
他试图调动精神力,试图唤起忘忧曲,可体内空空荡荡的,像是被彻底刮干净了。
补灵珠一粒不剩,精神力见底到连凝出一缕凤凰鸣叫都做不到。
他治不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躺在那里,任由贺九生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脸上。
贺九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沈诏不能陪着他一起死。
贺九生压在沈诏身上,拖着没了力气的指尖,他想撑起身体,却没有力气,他没有回答沈诏,只确保心灵网络里自己还是管理员后,第一次,他夺了沈诏的指挥权。
“利今瑶……带着辅助……撤,翁山……虚张声势,易都锁……飞白……”
拜托你了。
贺九生的话还是说不完全,只余大片大片的血液落在沈诏身上。
这是他最后能为沈诏做的事。
御虚裂雾元素龙即使进入虚弱期,要杀,那也得填命,毕竟,他们没几个人状态是好的了。
沈诏一眼知道贺九生打着什么主意,他真的慌了,“停下!不要!都停下!别死了,别再死人了,贺九生……九哥……别死……”
沈诏声音碎在风里泣不成声,语无伦次中带着迷茫的绝望。
为什么会这样呢?
贺九生声音越来越小
“你看,我没食言,我说过我只会死在你前面。”
“对不起……诏,活下去,当九哥……求……”
贺九生最后一句话都不曾说全,就彻底没了气息。
沈诏泣不成声,声音在血雾里飘着,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你做到……你做到了……可你为什么要做到……为什么……”
贺九生死了。
死在了沈诏的怀里。
也许是心态彻底崩溃、也许是高处砸落后的伤势、也许是各种各样的原因,沈诏呕出大量鲜血。
他抱着贺九生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满身是血,像个弄丢了所有兵的将军,一无所有,只剩满手的血腥和满心的溃烂。
沈诏看到了易都成为血人却依旧强撑着进行空间绑定封锁御虚裂雾元素龙,然后就那么在所有人眼前,炸成血雾。
看着简飞白视死如归的要借着易都的封锁,与御虚裂雾元素龙同归于尽。
看到了星雨星陨鲸在贺九生死后发出悲泣嗡鸣,然后发动了星陨。
沈诏拦不住任何人。
所有人都在前赴后继。
利今瑶已经将其他辅助带下了高塔,准备劝说沈诏后撤。
可沈诏什么都听不清。
耳边的风声与嗡鸣声渐渐停歇。
御虚裂雾元素龙死了。
可代价呢?
湛星死了。
秦野死了。
贺九生死了。
易都死了。
简飞白死了。
星雨星陨鲸也死了。
……
大家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