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或者氯硝西泮,你们有吗?”
忽然有人说道。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应激性癫痫,抽过去了。安定能让她撑过今晚,氯硝西泮也行。有地西泮更好——就是你们说的安定。”
三上转过头。
那是个体型修长的男子,头发凌乱,发丝黏在额角,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领子、袖口也沾满了泥浆;他似乎还受了伤,右侧的脸颊上,还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但并不让人觉得恐惧,反而有一种唯美的感觉出现——伤疤留下的纹路,好像一朵花。
或许是他太过惹眼的缘故吧——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裁。即使眼下挂着青黑的倦色,即使嘴唇干裂出两道血口子,他往那儿一站,周围的气场就完全不一样了。然后是那双透露着淡淡忧伤的眼睛,宛如无波的秋水,又如星云散布的夜空。
“他是医生!”哈丁在一旁大叫道,“这老太太快不行了!快给她药!她快死了!”
少女面向骷髅大哭,“求求你,救救我奶奶……”
可骷髅什么表示都没有,刚才的冷笑、轻视、傲慢也统统不见,他就像被冻住了似的。他在盯着那个医生看。
医生说,“先生,可以给我们一些药吗?安定,或者氯硝西泮,都可以。”
“你看老子像不像药?!”
一名土匪上前,抡起枪托。
少女尖叫,哈丁大喊‘住手’,医生不为所动。
“退下。”骷髅大喝。
土匪愣住,枪托停留在半空。他回过头,满是惊讶地看了过去。
骷髅闭眼,吁了一口气,复睁开眼,道,“我说过,不许伤害人质,你听不懂人话吗?”
土匪缓缓放下枪,“是……”
“你要什么?”骷髅皱眉,侧过身,清了下嗓子,又移开视线。
“安定,或者氯硝西泮。”医生平静地说。
“小白,有吗?”
没头发的小白摸摸脑袋,“这个……我真不知道……”
“去找。”
“欸?”
“人质死了你负责吗?”骷髅瞪圆了眼睛,“已经死了两个了!这都是钱,这都是钱!听懂了吗?”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气急败坏了。
“大哥,我马上去……”
小白离开。
“谢谢。”医生说,随后蹲下身子,照顾起老人。
他用温和的声音对少女说,“别按她,别掰她的嘴,癫痫发作的时候咬不到自己的舌头,乱塞东西反而会把牙齿崩断、把气道堵死。”
少女边哭边点头。
“阁下还需要别的吗?”骷髅向医生问。
“如果粮食和水能再多给一些,”医生站起身,平静地说,“就更好了。”
“这个好办,”骷髅说,“她的粮食和水,可以多加一份。”
“不,先生,我指的是所有人的粮食和水。”
一份怪异的愠怒在骷髅眼中浮现——不是那种外露的愤怒,而是一种类似隐忍的愤怒。
“只要签了合同,粮食和水,自然管够。”骷髅说,“能给你药,已经是我的极限,请阁下不要再得寸进尺。”
“好,当我没说。”医生再次蹲下去,照顾起病人。
“记一下时间。如果超过五分钟还不醒,或者连续发作两次中间意识没恢复,就必须想别的办法——这种应激性发作一般一两分钟就能停。”
少女再次点头。
骷髅的眼睛却迟迟没有离开医生的意思,他就像在等待他说话似的。
“看来阁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霍拉德忽然道,“那么我们刚才讨论的问题,阁下是否肯答应?”
“不可能。”骷髅直接回绝,“要不,拿出他不是凶手的铁证!要不,给我老实坐下,做好你旁听者的角色!”
他好像变得特别愤怒了。
霍拉德叹息一声道,“阁下,你真的要草菅人命吗?”
“是又如何?别忘了,这小子可是我的手下!我想对他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还轮不到他人来置喙!”
“法官大人,如果你想判他死刑,又何必弄这一出?”德拉帕特说,“还有,既然你说了,要完全按照岛内的法律处理,那我们就应该继续下去。你如此行为,不正是在出尔反尔吗?那我们如何相信,你不会伤害我们?我们签了合同之后,你又不会杀害我们?”
骷髅阴恻恻地瞪过去,“给我闭嘴!”他指向他,“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就拔了你的舌头!”
“哼,果然是个‘暴君’。”医生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还是个自卑到极致的暴君。”
骷髅的眼里冒出火来,他看过去,“阁下也想多管闲事?”他那张没有人样的脸,抽搐了一下,“那你说说看,我如何是‘暴君’了?我又如何自卑了?”
医生站起身,不卑不亢道,“审判是你要做的,法庭是你要开的,规则是你制定的,可一旦不利于自己,就开始动用暴力否认一切了。这不是‘暴君’,那什么才能叫做‘暴君’?先生,统治是门学问,如果你不懂,我建议你去看看源纪三年,由桃也教授出版的那本《管理的艺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是上位者的最大忌讳。我们的所诉所求其实很简单,刚刚霍拉德大人也说过了——粮食和水够不够、关押空间能不能再大一些、我们的生命安全是否能够得到保障。至于其他的,我们根本不在乎。”
他笑了一下,“我再说说先生的自卑吧——因无聊,便扮起法官;因空虚,便想在别人的专业领域里胜人一筹,借那点所谓的‘专业知识’换取成就感;因害怕轻视,便装作目空一切;因不知自己所欲,便强令所有人听从。先生,这叫自卑,也叫幼稚。”
骷髅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了。
医生顿了一顿,继续道,“先生,你还想听吗?你的那些‘因为所以’?我可以给你说到明天早上。但你心里清楚——这场审判,不是你要审判谁,是你自己坐不住了,怕闲下来,怕自卑的情绪又回来,怕没人承认你的存在,所以找了几千个人质来听你说话、看你表演。先生,这不叫审判,这叫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