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0章：圣人动
白鹿城中央广场上，那座新建不久的青鹿石雕像微微颤动了一下。
雕像脚下，几个正在摆放供品的凡人最先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抬起头，看到雕像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蓝白色光芒。
紧接着，数十道蓝白色的锋锐气息从雕像中冲天而起。
每一道都细如发丝，但每一道都笔直如剑，刺破空气时发出极尖锐的破空声。
那些气息斩向了天空中无形的牵引之力。
牵引之力本无形无质，但在蓝白气息的切割下，竟然发出了类似布匹被撕裂的声响。
广场上空数十道正在被拉向天子路的身影骤然失去了向上的力量，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早已反应过来的城中修士纷纷飞身而起，将他们接住。
周半城死死抱着那根被他连根拔起的柱子，从人群中挤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散发着微光的雕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林师，是林师的雕像！”
没有人回答他。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头顶那条横贯天际的金色大道上。
天子路的光芒依旧柔和，依旧是那一层薄到透明的金色纱幕。
但此刻，那些曾经觉得它宏大、庄严的人们，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
它不只是机缘，它也会吞噬人。
消息传得极快。
白鹿城、青天城、白云王朝、水行国、林界竹海、阴山国，无尽大地上每一个角落都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同样的事。
无数人被天子路的牵引之力拉向天空。
其中绝大部分是气运通天的年轻天骄，但也有大量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有的凡人被拉上去，在半空中挣扎哭喊。
有的天骄主动迎上去，眼中满是兴奋与狂热。
也有的王朝在第一时间组织修士试图拦截，但天子路的牵引之力根本不是普通修士能抗衡的，拦截的修士反而被一起拉了上去。
不到半个时辰，无尽大地上已经有数十万人被吸入了天子路。
这个数字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增长。
没有人知道天子路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也没有人知道进去的人是否还活着。
唯一能确定的是，天子路的牵引之力正在变得越来越强，从一开始的随机抓取，逐渐变成了地毯式筛选。
但凡气运超过某个阈值的人，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被它锁定。
天穹之上，往圣林的三位圣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最年长的那位圣人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站起一寸，周围的星光就黯淡一分。
等他完全站直时，整片往圣林的星空都暗了一瞬，像是这片天地的光芒都被他一个人的气息压了下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地绾在脑后，面容看上去不过五六十岁，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沧桑感比任何古籍都要深。
“不能再等了。这一次天子路的动静比前几次都要大，规则也变了。”
“上一次天子路开，天地法则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修炼体系还残留着太古时代的痕迹，天骄们进去之后至少有三成活了下来。”
“现在的天地法则变了，灵气浓度、法则结构、道运走向都不如太古。这一代的天骄放到太古时代，能活下来一成都算侥幸。”
“让天子路继续肆无忌惮地抓人进去，这个时代的天骄会在极短时间内被全部抽干，整个无尽大地将面临人才断层。”
女圣垂下眼睫：“如果强制封印天子路，就等于和太古天子的规则正面碰撞。太古天子虽然已经陨落，但他留下的法则结构极其稳固，从太古时代到现在，没有任何外力能打破天子路的规则。我们三个联手，能暂时压制它多久？”
“不需要太久。”年长圣人转过身，目光穿透了往圣林的星空，看向无尽大地更遥远的方向，“太古天子的规则虽强，但天子路每次开启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气运作为驱动。古天子留下的道运是有限的。它在无尽大地上抽取天骄，本质上就是在抽取气运。只要我们切断它的气运来源，它就会自动缩小筛选范围。封印的难度在于让太古规则认可新的筛选条件。”
冷硬圣人皱起眉头：“怎么证明？”
年长圣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缝在他面前裂开，裂缝内部透出极其遥远的光芒。
那是时间上的遥远。
透过那道裂缝，可以看到太古时代的残影。
无数天骄在一条蜿蜒的金色大道上厮杀，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比现在的同阶修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一个手持长枪的少年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浑身浴血但双目如星，长枪所指之处无人能挡。
他一路杀到了天子路的尽头，杀到了登仙梯的脚下，然后抬脚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就在那一瞬间，整条登仙梯炸开了一道极其刺目的金光。
光芒过后，少年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的骸骨，保持着往上迈步的姿势，定格在了阶梯上。
他身后，数十万天骄的尸体铺满了整条天子路。
“太古时代，天子路的筛选规则是养蛊。数十万天骄只留一个，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踏上登仙梯。那个时代能承受这种规则，因为太古时代的修士基数大到我们今天无法想象。一场天子路筛选，几十万天骄死了，后面还有数百万天骄在排队。”
“但今天不行。今天的天骄数量连太古时代的一个零头都不到。再按养蛊的规则来，无尽大地就没人了。”
他并拢手指，金色裂缝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太古时代的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本身就是活的，会根据时代的变化自行调整筛选标准。天子路在太古时代用养蛊规则，是因为那个时代的天骄够多。到了圣朝时代，天地灵气浓度下降，天骄数量减少，天子路的筛选规则就自动改成了考核制，比的是谁更能打，纯粹的力量比拼。”
“现在这个时代，天地环境比圣朝时代又弱了一截。天子路已经无差别在抓凡人进去了，说明它自己的筛选机制出了问题。我们不能让它用错误的标准来筛选这个时代的天骄。”
女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封印不是目的，目的是校准它的筛选标准。”
“对。我们需要各大势力同时出手，把天子路的核心规则暂时压制住，让它停止无差别抓人。同时注入这个时代的天地法则数据，让它重新计算筛选标准。太古天子留下的法则再强，也是讲逻辑的。只要逻辑上能证明现在的规则不适用，它会自己改。”
冷硬圣人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几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往圣林三圣，万墟殿殿主，星宿海十二宿老，天衍道宫宫主，九幽渊的渊主，太初圣地圣主，不周山界界主，冥朝墟君，这些人都必须到场。另外还需要观叶台的知秋瞳观测规则变化，需要各大顶级王朝的合体境以上修士提供气运支撑。这不是一方势力的事，是整个无尽大地的事。”
女圣点了点头，抬起右手，往虚空中轻轻一按。
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在虚空中分叉成数十道。
每一道都跨越了极其遥远的距离，连接到无尽大地上每一处超然势力的核心区域。
星宿海最先接到了消息。
大殿中十二位宿老的争吵还没有停止，但女圣的金色丝线穿透大殿穹顶落下来的瞬间，所有宿老同时闭上了嘴。
他们头顶的本命星在同一时刻剧烈闪烁，十二颗本命星的星光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星盘，星盘中央浮现出一行古老文字：天子路乱，请诸圣共议。
十二位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同时消失在各自的位置上。
万墟殿殿主也收到了消息。
他站在第一根封圣柱前，手掌还按在柱身上感受着柱内那东西的兴奋跳动。
女圣的金色丝线落在他面前时，他正皱着眉在盘算怎么压制封圣柱的异动。
看完丝线中传来的信息，他的眉头反而舒展开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副殿主吩咐了几句，然后一步踏入虚空，消失在封圣柱前。
天衍道宫紧接着做出了回应。
天衍圣盘在穹顶下急速旋转，无数道星光在天衍殿中央凝聚成的天机图谱上剧烈翻涌。
所有连接天子路的因果线都在同时变粗变亮。
宫主站在图谱前，女圣的金色丝线落在她手心时，她已经在图谱上看到了同样的结论。
她没有犹豫，把圣盘的推演结果复制了一份带在身上，转身踏入虚空。
太初圣地那边，那扇由纯粹光芒凝聚成的门还悬浮在盐矿上方。
圣主还站在门前跟弟子们讲述太初二字的本意。
女圣的金色丝线穿透光芒落在圣主的肩头，圣主停下话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身后的弟子们说了一句“等我回来”，身影消散在光芒中。
不周山界的巨斧老人正蹲在山巅上，仰头看着天子路抓人的盛况，嘴里嘟囔着再不开就要死人了。
女圣的金色丝线落在他后脑勺上时，他抬手抓了抓头，站起来，把斧头往虚空中一劈，劈开了一道空间裂缝，整个人连斧头一起消失在山巅上。
九幽渊那边，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女圣的金色丝线。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整个深渊开始震颤。
无数沉睡在深渊底部的古老存在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共鸣声。
一道极其漆黑、极其深沉、几乎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雾气从渊底升起来，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往圣殿的方向掠去。
观叶台也收到了召集。
叶知秋还坐在矮桌前，老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
女圣的金色丝线落在矮桌上时，老人睁开一只眼，瞄了一眼丝线的内容，然后又闭上：“你去吧，带几个知秋瞳修到第七重以上的拾叶人。规则观测这种事，整个无尽大地没有比我们更专业的。”
叶知秋站起来，快步走出静室。
她走出观叶台大门时，身后已经跟上了数十个穿着灰袍的拾叶人，每个人眼中都亮着浓郁的金色光芒。
最后到的是冥朝的墟君。
棺材城墙上，最中央那口巨大的黑色棺椁的棺盖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手从棺椁里伸出来，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裂缝在棺椁上方裂开，裂缝内部是无穷无尽的黑色雾气。
那只手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帝袍的身影从棺椁中坐起来。
那身影的面容极其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但头发是雪白的，眼瞳是暗金色的。
他站起来，没有看头顶的天子路，也没有看脚下的冥朝，只是朝往圣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消失在原地。
墟君，冥朝的开国之主，传说中镇守冥朝四扇门无数年的存在，在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之后，第一次主动离开了冥朝。
无尽大地上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圣人，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合体境大能，所有叫得出名字的顶级势力之主，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往圣林三位圣人的召集信号。
那些已经闭关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那些隐姓埋名在凡人堆里不知多少年的绝世强者，那些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现身、只存在于传说和典籍中的神秘存在，都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他们或是撕裂虚空，或是化作流光，或是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或是从海洋最深处浮上水面。
所有人的方向都只有一个，往圣林。
圣殿中，三道圣人的身影并肩而立。
他们面前是一片极其宽阔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张由星光凝聚成的巨型星图。
星图上标注着无尽大地的全貌，从往圣林的辖区到冥朝的棺材墙，从星宿海的星辰大殿到太初圣地的隐世入口，每一处超然势力、每一个顶级王朝、每一条太古时代的裂缝遗迹，全都清晰可见。
各大势力的主事人陆续出现在虚空之中。
他们或站或坐，或悬空或盘膝，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足以压塌一片普通王朝的天地法则。
他们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那张星图上。
年长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意识中：“老夫先给诸位道个歉。叫大家来的目的，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了。眼下情况紧急，长话短说，这次天子路的筛选规则出了问题，它在用太古时代的养蛊标准筛选这个时代的人。太古时代一次天子路筛选能死几十万天骄，这个时代的天骄总数不到那个数字的零头，让它继续筛下去，这个时代就没人了。所以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暂时封印天子路，修改它的筛选规则。”
他说完这段话，环顾四周。
没有人插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更加专注。
“方案我已经拟定好了。第一步，由往圣林三位圣人加上墟君、万墟殿殿主、九幽渊渊主、太初圣地圣主、不周山界界主、星宿海十二宿老合力构建一个覆盖整条天子路的规则压制场，强行停止它的无差别抓取行为。第二步，由观叶台的拾叶人用知秋瞳观测天子路内部的规则变化，找到筛选机制出错的核心节点。第三步，由天衍道宫宫主用天衍圣盘推演出符合这个时代环境的筛选标准，然后由所有合体境以上修士合力将新标准注入天子路的规则核心。整个过程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每多拖一刻，就有更多的人被卷入天子路。”
“规则压制场需要多少力量？”万墟殿殿主问。
“九十九颗本命星辰级别的力量，外加九道太古封印阵纹作为稳定结构。本命星辰由星宿海的十二位宿老提供，太古封印阵纹由万墟殿的封圣柱上直接提取。墟君负责压制天子路核心区域的天子坟规则，那里是整个天子路的力量源头，只有墟君能碰。”
墟君微微点头，没有开口。
他周身缭绕着极淡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条极其细小的锁链。
每一条锁链的末端都连接着一扇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门。
那些门就是冥朝镇压的无数未知世界裂缝，墟君能镇住它们不知多少年，压制太古天子的规则对他来说是同一类事情。
星宿海十二位宿老同时释放出自己的本命星。
十二颗本命星辰从他们体内升起来，在圣殿穹顶下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阵列。
每颗星辰的颜色都各不相同，有的炽白，有的暗红，有的墨绿，有的深蓝。
它们彼此之间以极细的光丝相连，形成一个极其稳固的能量结构。
万墟殿殿主从虚空中抽出了九道暗金色的封印阵纹。
每一道阵纹都是从封圣柱上剥离下来的，带着封圣柱镇压之物残留的气息。
九道阵纹依次飞入十二颗星辰之间，和星辰的光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面覆盖整条天子路的金色巨网。
不周山界界主巨斧老人把自己那柄巨斧往虚空中一劈，巨斧化作极其巨大的山岳虚影，镇压在金色巨网的正中央。
那虚影重到整个圣殿都下沉了半寸。
太初圣地圣主双手结印，身上浮现出一层极其古老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灵力，不是精神力，而是太古时代最原始的修炼法门运转时特有的波动。
这道波动注入金色巨网之后，巨网上的封印阵纹开始按照太古法则的规律重新排列，变得更加稳固，也更加贴合天子路自身的规则结构。
往圣林三位圣人同时出手。
三道圣人级别的灵力从他们体内涌出，三道灵力在空中交织成一条圣级法则锁链。
锁链一端连接着金色巨网的核心，另一端延伸出去，缠绕在天子路本体那条横贯天际的金色大道上。
锁链收紧的瞬间，天子路的金色光芒骤然黯淡了几分，那股无差别抽取凡人和天骄的牵引之力被强行打断了。
无尽大地上，无数正在被拉向天空的人们纷纷从半空中坠落，早已在地面准备好的修士们飞身接住他们。
天子路的光芒还在流动，但它抓取新人的速度已经降到了几乎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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