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7章:雕像,影响,后话……
林意走后的第二天,白鹿城的人才反应过来。
那个在废墟里忙了好几天的阵法师不见了。
最先发现的是白管事。
他早上在临时指挥点的桌上,看见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阵法师袍,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出去走走,后会有期。”
白管事攥着纸条站了半天,骂了一句:“连顿饯行酒都不让老子请。”
老徐来了,看见那件袍子,一句话没说,把自己那本翻烂的《自检模块安装标准化流程》揣进了怀里。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自己见过林意最后一面。
城西一个断了腿的木匠说,临走那天夜里,有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帮他修好了恒温阵,还在桌上放了一袋灵石。
南街一个寡妇说,她家倒塌的院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重新砌好了,墙根刻着看不懂的阵纹,雨淋不进来。
下城区临时安置区里几百号人都说,早上醒来时帐篷外多了一壶水和一袋灵石,但没人看清是谁放的。
有人提议把灵石交到城主府统一分配。
周元庆一句话顶了回去:“那是林师给你们的,又不是给城主府的。老子不收。灵石留下,日子过好,就是给林师最好的交代。”
灵石的事好办,另一个问题让所有人犯了难——他们想感谢林意,却找不到人。
有人提议写匾,有人提议修碑。
周半城站了出来。
他说自己在白鹿城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赚钱的,镀金的,躲仇家的。
“唯独林师,跟谁都不沾边。他就是单纯地想帮咱们。”
“这种人走了之后没人记得,白鹿城就不配叫白鹿城。”
他站在自家只剩两层楼的酒楼顶上,对着整条街的人喊:“修个雕像,就修在白鹿旁边!”
一个老石匠主动请缨。
他两个儿子死在那场浩劫里,老伴被余波震伤了腿。
林意帮他修好了垮塌的屋顶,在老伴枕头底下压了一袋灵石和一瓶疗伤丹药。
老石匠拿了半辈子锤子和凿子,从没给人雕过像。
但他跟周半城说:“林师的样子我记着。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夜里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看见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口,把碎石一块一块从房顶上搬下来。
灰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灰,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看到那张脸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雕像立起来那天,全城都来了。
青鹿石雕的,和白鹿雕像同一种材质。
雕像上的林意穿着阵法师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嘴角一道极浅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活干完了、活干得不错、心里有数但嘴上不说的那种表情。
没人组织,没人带头,来的人自己带了香烛供品。
张婶天不亮蒸了一笼包子,馅儿用的是林意以前夸过的那种灵兽肉。
周半城从酒楼废墟里刨出最后一壶酒,藏了好几天,搁在了雕像脚边。
扫街老头的老伴放了一把新扫帚——老头在那场浩劫里没了,但他生前天天扫的那条街,现在有人在替他扫。
消息传到了天青城。
天青城的凡人百姓刚从大须弥界被放出来,城里毁了大半,但活下来的人比想象的多。
城门口清出了通道,废墟上加固了危墙,每家临时帐篷门口放了水和干粮。
做这些事的人是谁,他们不知道,直到白鹿城的消息传过来。
“姓林,是个阵法师,长的很帅,个子挺高,穿一件灰袍。”
天青城百姓也想感谢这个人,但这个人也走了。
于是他们也修了一座雕像。
天青石雕的,没白鹿城的青鹿石名贵,石匠花了半个月,一刀一刀把那张脸从石头里刻出来。
没有画像,就照白鹿城那座雕,再按几个见过林意的凡人的描述调整。
雕像立在中央广场,面朝白鹿城的方向。
白鹿城的雕像前,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
来的最多的,反倒是那些从来不进庙不拜神的凡人——卖包子的、修木马的、扫街的、缝衣服的。
他们不懂修士那些规矩,只知道日子还能过下去,得谢谢那个帮他们修了屋顶、塞了灵石、留了水的人。
张婶每三天来一次。
每次都带一笼包子,放一炷香,坐在台阶上跟雕像说话。
包子铺重新开张了,新蒸笼比旧的还大,新铺面比旧的还亮堂。
隔壁裁缝铺也开了,老板娘托她跟林师说声谢谢,灵石收到了,铺子修好了。
周半城的酒楼开始重建了,这次要盖四层,逢人就说林师给了他三千灵石,不够他再贴。
语气很自然,像在跟一个远行的朋友报平安。
那个蹲在父亲遗体旁边擦脸的小姑娘也常来。
父亲走了,家也塌了,怀里被人塞过一包馒头和一袋灵石。
那天晚上在帐篷里醒过来,她抱着那袋灵石哭了一整夜。
她没见过林意的脸。
父亲葬礼之后第一次来雕像前,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谢谢你给我爹留了体面。”
没人知道她说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袋灵石里有一小部分,被她用来给父亲买了一口好棺材。
木头打的,上了漆,刻着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流云纹。
下葬那天她磕了三个头:“爹,你安心去找娘吧,这边有我。”
某天傍晚她又来了。
夕阳把白鹿城染成一片淡金色。
她像往常一样在雕像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雕像的脚踝。
手指刚碰到青鹿石的表面,心口忽然一热。
那道林意留在她体内的锐气——那道保她不受余波侵害的蓝白色气息——毫无预兆地从她指尖涌出来,沿着接触面钻进雕像内部。
她吓了一跳,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雕像没动。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光。
不是从表面发出来的,是从内部透出来的。
极淡的蓝白色,很微弱,像深海里的一盏灯。
那道光在雕像内部缓缓流动,绕着胸口转了一圈,消失在了青鹿石的纹理深处。
同一时刻,白鹿城里所有被林意分出去过锐气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
卖包子的胖大婶手一抖,包子掉了,身体里一直暖洋洋的气息不见了。
哄孩子睡觉的年轻母亲愣住,伸手摸了摸胸口——有阵极轻的风被抽了出去。
城墙上值守的年轻修士忽然回头看向广场方向,然后看到一道极淡的蓝白色流光从他体内飘出来,沿着城墙往下滑,穿过城门街巷,飞向广场。
被分出去的锐气正在回来。
不止一道。
从每一个角落里,从那些受伤的、年迈的、年幼的普通人身上,从每一个被林意悄无声息庇护过的人体内,一道道蓝白光芒在同一时刻被唤醒。
穿街过巷,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从灶台边升起来,从屋檐下滑过去,从帐篷缝隙里飘出来。
目标完全一致——那座立在白鹿旁边的青鹿石雕像。
广场上值夜的两个年轻修士最先看见。
一个靠在白鹿雕像基座旁打盹,另一个无聊地数崖壁上的阵纹。
数着数着,一道流光从面前飘过去。
他惊得直接弹起来,佩剑掉了砸到脚背都没觉得疼,拼命拍旁边的同伴。
同伴被拍醒正要骂人,抬头一看,嘴张开了。
白鹿广场上空,像有无数根蓝白色丝线往同一个点收束。
极细极淡,在夜色里微微发着光。
落在雕像上,像春雨渗进泥土,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整个雕像亮了。
不是刺目的光,是沉在深海里、被海水过滤过无数遍之后只剩纯粹蓝色的光。
安静,深邃,但存在。
广场上所有人全停住了。
灵果贩子手里的灵果漏了一地。
喝醉的商队护卫酒全醒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穿着里衣,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
看着那座发光的雕像,看着蓝白流光还在源源不断地汇入。
有人跪了,有人站着一动不动。
张婶挤到雕像前面,手里还拎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
她看着雕像内部缓缓流动的蓝白色光芒,嘴唇动了好半天才开口。
“这是林师的力量。”
“林师把自己的力量分给过我们。”
没人反驳她。
那些被庇护过的人站在人群中,看着身体里那道温暖的气息被雕像收回去。
心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他们知道自己被保护过,现在这份力量回到了雕像里。
像一份被还回去的信物。
当天夜里,消息传到天青城。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雕像也亮了。
同一时刻,所有被林意分出去过锐气的人,体内的蓝白色气息同时被唤醒,沿着和白鹿城一模一样的轨迹,从各个角落飘出来,汇入面朝白鹿城的那座青石雕像。
雕像似乎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变化,但很多人检查过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但是一靠近就会被割伤。
但是有一些人靠近就不会被割伤……
最后还衍生出了很多的版本,以讹传讹……
两座城的人把这件事叫做“显灵”。
不是虚无缥缈的那种。
是实实在在、几千个人亲眼看着的显灵。
有人说林师是大能化身下凡历劫,有人说林师是白鹿守护灵兽变的,有人说不对——林师就是林师,是个阵法师,会修聚灵阵也会修防御阵,手劲很大,笑起来嘴有点歪。
但不管怎么说,来拜祭的人更多了。
一开始只是白鹿城和天青城的本地百姓。
后来附近几个镇子的人也来了。
再后来,连路过的商队和修士都会停下来放一束野花或几块灵石碎片。
连白云剑宗的弟子都悄悄来过。
两座雕像前每天都有人在祭拜。
求平安的,求发财的,求孩子病好的。
把这些愿望说给雕像听,像说给一个远行的朋友。
雕像也像真的在听。
青鹿石的温度始终是温的,不管天冷天热,摸上去都像活人的皮肤。
愿力是听多了愿望才有的。
先是一个人许愿,然后是一百个,然后是一城的人。
张婶许愿蒸笼别老是漏气。
小姑娘许愿她爹在那边有热饭吃。
老石匠许愿老伴的腿过了冬天能不疼。
没人在乎许愿的对象不是什么大能真仙。
他们只看到这座雕像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蓝白色力量,在安静地、缓慢地、从不间断地流转着。
他们觉得它听得见。
于是慢慢成了一种习惯。
每年浩劫结束那天,白鹿城和天青城的人都会来雕像前放一束花,点一炷香,坐一会儿。
花是野地里采的,香是最便宜的檀香。
坐在地上,跟雕像说说话。
家长里短——今年收成怎么样,谁又生了,谁又走了,哪家铺子又开张了。
说着说着有人哭,哭着哭着有人笑。
第二年又来了。
第三年,第五年,第十年……
一年一度,成了传统。
后来有人给这个日子起了名字,叫“林师节”。
后来有些年轻人压根没见过林意,他们出生时那场浩劫已经过去了。
但他们在雕像下听过长辈讲林师的故事,知道这座城最难的时候,有个阵法师帮过他们。
所以他们也来。
带着花,带着香,带着很小很小的愿望。
这些都是很久之后的后话了。
林意一概不知。
……
————